▍大航海時代
在漫畫《海賊王》中，主角路飛追隨自由，揚帆出海，立志成為世界第一的海賊王，並要得到最終寶藏One Piece。這個海賊，在歷險途上行俠仗義，幫助被欺負的人，解放被壓迫的人。義薄雲天的他，結了忠誠的夥伴，也交了很多朋友，改變了漫畫世界內外很多人對海賊的觀感。真實歷史中的海賊，卻大相徑庭。
在葡萄牙首都里斯本，有一條貫穿西班牙與葡萄牙國土，並流至大西洋的長河，叫作特茹河（Rio Tejo）。今天我們沿着這條河畔散步，感覺跟其他旅遊城市的河畔沒甚麼兩樣，休閒舒適得很，但這裡可說是歐洲大航海時代（Age of Discovery）的開端，很多著名航海家踏足亞、非南美洲之前，都在此處出發。
特茹河畔有個著名的發現者紀念碑（Padrão dos Descobrimentos），高52米，大得像怕路人會錯過一樣。這紀念碑的造型，是一艘卡拉維爾帆船，這款帆船比較輕巧，適合在不同海域航行，亦不需要太多人操作，深得從前一眾航海家的歡心。帆船兩旁，雕刻了共三十三位大航海時代的重要人物，當中有王室成員、航海家、探險家、學者、軍事人員、神職人員等，穿着與他們角色相符的服裝，手拿着各自的器具，一同朝著船首的方向，擺出對未來充滿憧憬的模樣。
這些重要人物，在經濟、文化、權力各個層面，開拓了葡萄牙的境界，確立葡萄牙在世界中的位置。他們給祖國所蓄養的力量，到今天也未消散，難怪一個個擺着超級英雄的姿態屹立在特茹河畔。
▍大海賊時代
能成為重要人物，一定有過人的特質。聰明、勇敢、飽讀詩書，這些不在話下。不過另一邊廂，這些航海家做過的一些事蹟，令我覺得，他們跟海賊沒甚麼兩樣。
當中的航海家麥哲倫（Fernão de Magalhães），他所掌控的探索艦隊，完成了史上第一次環繞地球一周的壯舉，革新了人類的世界觀。但他在菲律賓以東的小島上，因被當地人偷竊，而開槍打死了七個土著，並放火燒了幾十所住屋。
而另一位探險家迪奧戈（Diogo Cão），雖促成了葡萄牙與剛果王國的貿易關係。但這跨洲貿易，很快演化成黑奴販賣。根據統計，在大航海時代運往美洲的一千二百萬名黑奴中，超過五百萬人從他開發的剛果地區而來。至於皇家海軍將領達伽馬（Vasco da Gama），縱然打通了直達印度的香料貿易線，為國家帶來巨大財富。但他第二次去印度時，為了向當地原有商業勢力立一個下馬威，將一艘伊斯蘭商船數百人活活燒死。
由過分報復，到人口販賣，甚至恐怖襲擊，他們若在《海賊王》世界中出現，就是那些被民眾所憎恨的惡魔，路飛若遇上他們，就會花數十集的時間與他們鬥爭，要把他們的勢力瓦解。可是在現實世界，他們卻被國家表彰，甚至要造個五十二米高的紀念碑安置他們，讓人抬頭景仰。
▍被接納的罪惡
這是一個弔詭的情況。實際上，大航海時代為葡萄牙人帶來莫大的好處，這三十三人就是國家歷史中的偉大人物。但無可否認，被殖民的國家，今天雖不會再將這些家仇國恨看得那麼重，但也不會覺得那是一段很光輝的過去。這樣一個紀念碑，就像在他們的傷口上灑鹽，更是加害者在受害者的傷口上灑鹽。何況很多地方，今天仍活在過去殖民統治的遺害當中呢。
再者，把作出人口販賣、恐怖襲擊，以及大航海時代中各種侵略行為的始作俑者，抬舉成英雄人物，僅稱他們為「發現者」，並在所有紀念碑的資訊中隱瞞他們壯舉的陰暗面，這行徑所傳播的訊息，就像表述著他們不覺得過去的侵略行為有任何不妥。這樣內對人民，或外對世界，都訴說着一種雙重標準——明明這些不是現代葡萄牙人所推崇的，但既然帶來莫大榮耀和龐大利益，那麼如何骯髒的手段都可以不再被談論。
葡萄牙在大航海時代，以傳教作為侵略藉口與控制手段。今天，他們豎立的這個雕塑背後，有個巨型劍形十字架，代表當時掌握宗教權力與軍事實力的聖地牙哥騎士團——彷彿過了幾百年，他們仍然未搞清楚十字架的真義。
但願他們國家百分之八十多的天主教徒中，大部分都不認同這劍形的十字架。
（作者於2024年年底跟太太開展為期一年的環遊世界旅程，到了20個國家遊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