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姐姐:絕路中的盼望:聲請二代的生命現實

在堂會的服事中,最令人心痛的,並非物資的不足,而是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卻看不見前路。

截至 2024 年底,香港有約 15,782 名免遣返聲請人(即庇護申請者)正在等待審核和上訴程序。本地 NGO Branches of Hope 也指出,每年成功獲批的聲請不到 1%。這些人中,包括大量在港出生或成長的孩子,即所謂「聲請二代」。根據基督教勵行會 Centre for Refugees 的服務觀察,每月服務約 600 名尋求庇護者,其中包含不少青少年家庭。

這群「聲請二代」在香港出生、在香港上學,廣東話是他們在香港成長中必須掌握的語言。但從小,他們的生活就不斷被身份問題追趕。年紀輕輕,已經要跟著家人定期到入境處報到;看醫生、申請服務、處理生活需要時,往往要先到他們口中的「ISS」——International Social Service(國際社會服務社)——領取一張預先簽發、證明「可以、不用付款」的文件。這些程序,像一個又一個無形的印章,反覆提醒他們:你是暫時的,你的存在需要被批准。

即或在學校,他們也比同齡孩子更早明白「限制」二字的重量。即使在香港出生,即使努力讀書,長大後,他們依然不能合法工作,未來的方向始終是一個問號。對不少孩子而言,「將來」並不是一個可以想像的選項。

正是在這樣幾乎沒有希望的處境裡,我常常反問自己:我們口中所傳的福音,不正是信、望、愛嗎?

信,是相信上帝的恩典仍會臨在他們的生命當中,翻轉被暫時化、看似無望的境地;

望,是在世上的困境裡仍仰望上帝的應許,因為基督已經戰勝死亡與不公;

愛——愛是最大的——體現在教會遵循耶穌基督榜樣的行動:停下腳步,陪伴、承擔,向他們傳遞不依賴身份、能力或成就的恩典,而非單純的人情善意。

當一群孩子被制度告知「沒有將來」時,教會是否真的準備好,在這份沒有盼望的現實裡,與他們同行?而當宣教的目光總是投向遠方,這些就在我們中間、正在長大的生命,又是否早已被排除在我們的差傳想像之外?

▍綠茵場上的「暫時希望」

為了給這群在我們當中的寄居者一個喘息的空間,我們開展了足球事工。起初只是讓孩子發泄精力,後來球場漸漸成了他們的避風港。我們的足球隊目前已有超過30名少數族裔青少年參與。有個原本極其反叛、對世界充滿憤怒的少年,在第一次穿上印有自己名字的球衣時,竟對著鏡子站了很久,眼神中第一次出現自豪。

在球場上,沒有人看你的身份或文件,大家只看你的傳球。我看見大家不分你我、不分種族、在場邊一起吶喊;那一刻,膚色與階級的牆彷彿暫時倒塌。足球隊不只改變了孩子,也縮短了社區之間長久築起的距離。

然而,當球場燈光熄滅,我們仍要面對現實的匱乏:缺乏受訓的牧養同工、缺乏穩定的經費,只能以極少數的人手,進行一種近乎「消耗性」的跨文化牧養。

▍差會的資源,難道只能「出口」?

在此,我必須向現行的差傳策略發出誠實的提問:差會資助宣教士買機票、租宿舍、學外語,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基本配置」。然而,當同等強度、同樣需要語言與文化跨越的牧養,真實地發生在香港的街頭、校園與社區時,卻往往被歸類為次要的「慈惠事工」。這不僅是資源分配的問題,而是我們如何定義「宣教」與「差派」的神學問題。

若我們願意花巨額資源差派人前往異鄉,卻不願在本地差派專業同工,長期承擔這群已經走進教會,卻仍被邊緣化的鄰舍,這是否反映了我們在宣教理解上的偏執?

▍宣教不只是「出發」,更是「接待」

現在也許是時候重整我們的宣教地圖了。「地極」不一定在遠方,它往往就在我們與鄰舍之間,那是一段被忽略,卻真實存在的心靈距離。

或許我們需要重新提問:今天的教會,應只是差遣者,還應是接待萬民的家?當上帝把萬民帶到我們門前,宣教的呼召是否不再只是「出去」,而是我們也接待他者,並作出長期而具體的承擔?

圖:同行‧踢出未來計劃FB

(節錄版,全文載於《時代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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