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是天地的創造者還是中國的無神論概念？

中西文化的交流中，或會出現「迷失於翻譯中」（Lost in Translation）的掙扎，浸會大學歷史系副教授譚家齊在香港文學生活館的Youtube節目「已讀不回」中分享耶魯大學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Spence）的《利瑪竇的記憶宮殿》，由意大利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遠涉重洋到明朝中國傳播天主教的個人歷險，談到十六世界歐洲和中國的歷史景觀，以至於基督宗教在中國傳播之初，傳教士的信念與掙扎。

「這位記憶力超群的信仰領袖，畢竟仍然是一個會在自傳和書信中留下批評、感嘆、歉疚和疲累，是一位有體溫的凡人。」譚家齊介紹，利瑪竇出身於意大利富裕的藥房家庭，只要遵從父志繼續法律學業，憑天賦的記憶力已可保證光明前途，但他偏偏要「往水深之處」，響應成立不久的耶穌會「爭取未得之民」的呼召，前往東方拯救靈魂，踏上獻身中國的不歸路。

《利瑪竇的記憶宮殿》繪影繪聲形而略帶幻想地介紹十六世紀世界各國的暴力橫行，猶太人、穆斯林和景教徒在中國的歷史、中外的同性戀和性暴力、傳教士的財政來源、葡萄牙的海洋開拓模式等課題，以呈現利瑪竇和同僚在傳教時面對的挑戰和解決方案。譚家齊指出，書中對利瑪竇落墨較多似乎不在其成功取得萬曆皇帝信任，得以留在北京傳教的高光時刻，反而是兩個對中國傳教無關宏旨，卻對其本人衝擊很大的片段。

第一個片段是利瑪竇在廣東韶州被暴民夜襲，逼得他從高處跳下逃亡，弄傷膝蓋而終身不便的事。另一片段則是他遇上急流，船破落水，助手更不幸淹死，在傷心和驚嚇下繼續行程。兩個片段在一般傳記都不多提起，史景遷卻以利瑪竇本人為關懷的重點，譚家齊形容：「這位天主教開託者的偉大之處，不是一蹴即就的戲劇性抉擇，而是在面對不大不小的難題時，每一步都盡力堅持。」 

譚家齊續指，在利瑪竇身故後，天主教出現「中國禮儀之爭」：拜祭祖先是否如「利瑪竇規矩」的理解般，純粹是紀念性質，還是如其他天主教差會的批評，是膜拜偶像呢？踏入清朝，羅馬教廷採納了後者的理解，於是康熙皇帝實行禁教，直到第二次鴉片戰爭結束，天主教才重新在中國自由傳播。不過，那是在列強武力的蔭庇下，已經與利瑪竇和會中西的氛圍大相徑庭。

史景遷借利瑪竇的眼光解釋，爭論早在晚明埋下伏線。譚家齊指出，利瑪竇似乎真心相信，中國古代亦接受了天主的啟示，《尚書》等儒家經典的「上帝」就是天地的創造者，但當時的天主教會堅持「正統信仰」，與教條不符者都是異端，甚至「上帝」亦是「中國的無神論概念」，需要改稱「天主」。「《利瑪竇的記憶宮殿》大概就是要我們思考，究竟是誰的愚頑，阻礙了清代天主教的傳播，以及東西文化的交流？」

文：LikH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