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恐媽媽李俊妮:以為好了解人生,點知突然天旋地轉
透唔到氣、手腳麻痹、好似畀舊石壓住⋯⋯當驚恐症首次襲來,即使身體反應很埋身,「覺得好關自己事」,但因為經驗太陌生,令身兼農夫、藝術家的李俊妮(Jenny) 無所適從。Jenny與老公阿周在錦田成立Seeds Lab生活館,和女兒瓜瓜過著嚮往的生活,Jenny以為自己很了解人生和清楚自己,所以「唔明點解係我(驚恐),突然間竟然唔認得自己。」世界天旋地轉。
書寫自己的驚恐,出版成書《黃金時刻的重煉》,Jenny如今認為驚恐的「精靈」是個祝福。她甚至形容這十年的掙扎打開了兩道門,第一道門是肉身,領她與年少的自己重遇,第二道門是對死亡的感知——原以為自己害怕死亡,但其實更害怕的,是沒有踏實地活過。
▍ 身體好似隨意門,打開成長回憶
Jenny指出,自己習慣生活在意識層面,對於身體的感受並不敏感,所以驚恐症的經驗,起初她不知如何面對。即使讀了很多書,但原來從未認識自己的肉身。她形容身體就像多啦A夢的隨意門,吹起早被遺忘的成長時光碎屑。
某次書寫,Jenny在窗外彷彿看見十幾歲的自己。這個女孩,想表達自己的意見,卻害怕聽到父母否定的說話,怕爭拗,因為「無得拗」,只想快點長大離家。
隱微的情緒不會因為建立家庭而消失,反而仍會發揮魔力。即使Jenny長大,仍會害怕爭論,「一係唔講,一講就反抗」,忘記其實可以「一五一十咁傾」。她認為這個少女是最需要照顧的自己,因為有一部分自己,就停留在那段日子。
「好想拖吓佢隻手,拍吓膊頭,跟她說:望清你身邊,屋企人已經不同啦,有安全的環境,可以毫無掩飾地表達了。」不只是老公、女兒,甚至其他合作伙伴,都是很好的人,互相接住。有次驚恐發作,Jenny的女兒瓜瓜更握住她的手,說:「媽咪,唔使驚。」
▍ 「呢世人有你嚟到做我個女,好開心」
女兒為驚恐的Jenny帶來很大的撫慰。有次她問女兒:「驚唔驚媽咪?」瓜瓜:「唔驚」。她又問,「如果100%,你同媽咪相處有幾多係開心、唔開心?」「10%啦,唔係,5%。」「咁嗰5%係咩嚟㗎?」「你鬧我囉,嗯不過有時都係我衰,不過唔緊要吖,鬧完15分鐘我哋就無事啦。」Jenny說,瓜瓜給自己的愛是極深的連結,「呢一世人,幾乎最快樂就係有佢嚟到,成為我個女」。
為人父母,通常都想小朋友好,但又期望「喺細路面前一定要啱」,造成權力不對等。Jenny認為,有良好意願不難,難在拆解家長本身的心結,「呈現脆弱、愚蠢,其實細路唔會覺得你唔掂」,而父母與孩子,其實不過是人與人的相處。她覺得孩子很有靈性,能安撫「滑晒牙、唔知畀啲咩冚住」的大人,關鍵是大人能否敞開胸懷,讓小靈魂成長。
▍ 「就算陣間就死,都唔使咁落力的」
大人的工作,Jenny 認為都是期望你「一定要做到」,做不到就是不夠能力。就連「如果你就死,會想做咩?」這條問題都似乎暗示,如果一事無成,就會抱撼終生。驚恐症的經歷,卻讓 Jenny 重新感知死亡,摸索自己害怕的究竟是甚麼。
Jenny 一直都好驚死,記得3、4歲時念及宇宙之無限、生命之有限,鋪天蓋地的恐怖,小小心靈未能負荷,所以很怕。但有一次驚恐發作,瀕臨死亡,Jenny 卻很冷靜,之後便懷疑自己怕的未必是死亡,而是沒有好好感受做人的質感,各種高低起跌、甜酸苦辣、緊張失落痛苦,一世人都被「究竟成唔成功?」綁住,即使生了女兒,也用「叻唔叻」定義她,甚至自己。
所以Jenny 覺得,即使「陣間就死,其實都唔使咁落力吖」,「唔需要好大作為,有衫就洗,有飯就食,有路就行」,當她接受自己可以「搞唔掂」,發現人生其實「唔係咁難」。
放低「一定要做到好成功」之後,Jenny 的工作發生變化,遇上許多很好的農業學徒。當精神開始鬆動,事情流通的形狀漸漸靈活起來。有時先生阿周不在家,不用落田工作,Jenny 會跟瓜瓜說:「可以好hea,好爽呀!」朋友、瓜瓜也會直接跟 Jenny 說:「你真係Kai㗎喎!癲㗎喎!」他們不是批評,而是覺得這個氣質很有趣,「唔係因為你掂先同你做朋友,呢種友誼好唔同」。
接納自己可以做錯,蠢、糊塗,Jenny 覺得自己本來緊閉的靈魂,釋出了一個花園般的空間,看見身邊其實有許多很好的人,笑說「自己應該都係個好人吧」。當瓜瓜跟她說:「好多謝你同爸爸整咗Seeds Lab,我覺得自己好幸福」時,Jenny 就知道,開田的路沒有走錯。
文:Jon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