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失眠分不清夢境現實 祈不出禱化成詩語——專訪詩人李嘉儀

「神啊,請允許我與我同在 // 像樓梯覺察樓梯,夜 // 數點夜。讓我回來現在 // 釘自己的時間」這樣的祈禱,應該如何理解?詩人李嘉儀曾長期失眠、寫不出詩、不能祈禱,惟有用曖昩的詩語,嘗試安頓內心那頭不明的獸,正如詩集名稱《我們在天上的》,像主禱文的第一句,發出了禱告,卻不知道聽到的是誰,祂又會怎樣回應。

▍ 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無眠

大學時,李嘉儀已經失眠,睡成碎片,不斷發夢。夢境有些是恐怖的,有些則絕美,同一件事以不同形態出現,「好似AI咁自己生成」,有時是一條樓梯不斷走,有時是廁所入面無廁格,只有好多洞孔。每晚好像「開盲盒」,不知道是美夢還是惡夢,「不過我覺得係同一件事」。

精神困乏,曾令李嘉儀分不清楚,現在是夢境還是現實,身體是否仍是自己。讀中大時,校巴窗外陽光燦爛,跟夢中柔和的光相似,讓她恍惚迷糊,如在夢中。她形容,雖然社交無礙,但有時身體沒有實感,試過鎖門時,連續又開又鎖,連續五六次,都不相信自己鎖了門。

體感治療師曾對她說,嘗試將動作放慢,好好感受鑰匙在手中的重量,它的紋理,這些客觀的事實都在,而且幫助你知道,你在。用「敏感」形容自己的李嘉儀說,令自己失眠的「獸」是甚麼,未能清晰命名,否則就不需要用詩去盛載。但當她嘗試用身體去表達,卻很易觸及情緒崩潰的敏感位置,未敢在公眾面前顯露,「需要啲時間」。

▍ 天父未必沉默,只是在語言邊界外

寫詩,是李嘉儀與卡住自己的問題扭鬥的方式,就像一個旅程「去到一個地方你無諗過去」,不但需要誠懇,更需要勇敢,如果碰到一些未能處理的心魔,甚至會有危險。如果將人生「交晒畀寫作」,可能逐漸失去在現實生活的能力,出現情緒及精神問題,甚至想結束生命。

〈我們在天上的〉便是這樣的旅程。「踏著樹根,我帶著木的歲月 // 來了。那時父在岸邊拿著漿:『天空的黑,今夜是來得更深了。』由是他張開了帆 —— 我便一人住在那古老的帳幕裡」父的帆船駛向何方?岸、海、帳幕是甚麼?「阿門。阿門。我們在天上的:『父,請予我苦難。請予我 // 在蔓延裡看見巨大的美麗。請予我 // 認清:我生來,便是一族絕望的鳥類」另一首詩〈它們只是離開走向宛然〉說,蛇其實是一種絕望的鳥類。

「請予我微塵,予我晃動的白晝;請予我了解 // 人間曲折;求你,請予我夢,懷著善意,請予我愛;請予我無盡的阿門。阿門。」雖然李嘉儀說,藝術創作是孤獨的狀態,因為材料是你自己,需要攤開、挖掘,但她形容為「自我陶醉的探索」中,也有祈願「假如祢也曾擁有滿載所有的眼睛,或能拉闊夢的縫隙,就伸手,以祢願意的方式,來應答,這一種斷裂的詠唱。」所以李嘉儀說,曾有非基督徒說她的文字讀來像經文,也有不再返教會的朋友說,有所共鳴。

李嘉儀相信,天父或聖靈未必沉默,只是在語言邊界外,很難感應。另外兩首詩〈雪域〉與〈樹界〉都是尋找的旅程,是她在散步、搭車的移動時寫的,一首向外延展,一首向上攀升。〈樹界〉甚至模仿《創世記》的形式,思考「創造」。但詩人創造的是甚麼?「我就是在荒野裡聽見了這樣的鳥聲 // 所以前來,尋找我自己」。

又如她在後記所說,即使寫作既應允飛行也應允墮落,如她的夢有最美麗及最殘暴的風景,既然前方有路,就只能一邊默念:「求祢抓住我的右手,容讓我以一個人的姿勢,成為一個最弱的神,請讓我記得:『我要回來,才能對世界言說。』」一邊前行。

▍ 當第三個人倒下時,別欺騙我:要繼續相信未來

語言的邊界之外,有甚麼?李嘉儀覺得,城市人習慣依賴語言傳達意義,以為人是萬物之靈,但動物的靈性,我們卻很易忽略,而眼中萬物皆有靈的原住民,就與我們生活在另一個世界。李嘉儀很喜歡台灣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的書,〈你是叫Arayo〉詩句「屬於父的祖靈的霧」便是受他啟發。達悟族是海洋民族,沒有文字,而李嘉儀每次聽他們唱歌謠,總是感動。

當城市動蕩失語,還可以做甚麼?〈以生掠奪〉有如此詩句:「當第一個人倒下時 // 別要我想像每個早晨的昏暗明亮 // 當第二個人倒下時 // 別告訴我:浪的可怕 // 當第三個人倒下時 // 別欺騙我:要繼續相信未來 // 當第四個人倒下時,我們的筆 // 已無法再書寫新的祭文了 // 在壇上起舞吧—— // 不要遮蓋那聲早已塌崩的雪響 // 那明明是我們的豐饒之海」。

敵人宣判「你們戰敗」,「我們就以夢,拍打出 // 真相的形狀。不讓神話滅亡 // 就重新命名山岳,戴上面具 // 就準備欲望,整夜凜然的空氣」。

文:J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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