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鬼神形象零碎但未瓦解 如同歸屬感收埋但未失去
剛過去的復活節,也是清明節,錦田藝術家鄧國騫回想,有次為嫲嫲掃墓時,他將最接近墓地的樹某條樹枝折斷,雕成相框,框住一個親密的場景:他為婆婆的墳墓翻新。這一幕被他父親拍了下來,成為早前《Ghostly/Godly人間》展覽的一幅展品。
展覽開幕時,鄧國騫一路敲銅鑼,一路從33樓的展場落樓梯,直至17樓被封住才搭電梯落街,走到附近的音樂會場地拜天。整個儀式被截成十餘段錄像,拼湊在展場的螢幕上。鄧國騫指,香港的鬼神形象由電視等流行文化塑造,譬如對「撞鬼」仍有莫名恐懼,但具體害怕甚麼,卻未必清楚。傳統的鬼神就像展覽開幕儀式,被切得七零八落,未曾瓦解,卻難以辨認,例如某些人打牌、考試必須穿著某套衣衫,這種「儀式」又與崇拜鬼神的心態,可有相通?
展覽閉幕時,鄧國騫先逐一關掉展場的燈光、電視及影像音效,再搬動自己十餘年來的作品,砌成一座塔的形狀,在旁邊敲鑼、呢喃、吟唱。他說,傳統鬼神與倫理價值有關,「咩都有個神睇住」,但當今世界又是如此破碎。「有無可能,用碎片回應碎片,透過虛空觸及虛空?」
▍ 「鬼神」:並非世界,又與世界相關的倫理異空間
在鄧國騫眼中,鬼神既非世界,但又與世界的規範有關,是個倫理異空間。如果失去鬼神照護,百無禁忌,就會失去節制。他認為「最快流通全球」的物流、數據流,包括手機的社交平台,背後就有很強的價值,令人上癮,就像細路睇手機睇唔停,「其實好影響成長」。
雖然香港仍被「全球」發展模式主導,建設愈大愈賺錢,但鄧國騫認為,這套模式早已失效,世界各地的博物館,策展時已經重視本土的聲音。《Ghostly/Godly人間》另一個參展藝術家就是將香港街頭、家中的雜碎影像輯錄,即使只是紅膠袋、橙皮、街市待劏之魚、路標指示,甚至親人的大頭照、公屋空櫈、浴室之鏡,配上詭異或平靜的音樂,竟勾起不安的靈異感。
▍ 「AI」:壓縮、統合人類歷史的運算體
與鬼神相似,既非世界,又與世界的知識相關,是人工智能(AI)的龐雜運算系統。如果手機就像儀式,而令人上癮的影音內容就像宗教,鄧國騫覺得AI就像「人類文明雞精」,以龐大的壓縮能力,用比人身快極多倍的速度傳送、統合資訊,「窮盡一生,人都無可能趕得上」。
他又指出,人類需要長時間的肉身行動,才慢慢觸及靈性深度,但AI「一下就到」,質疑我們如何知道AI沒有靈魂、感情?即使人做決定太快時,好似無靈魂、無感情,可能AI「身體」的行動速度太快,我們跟不上,才感受不到他的「靈性」?
當愈來愈多工作被AI取代,人的智力又遠不及AI,鄧國騫指,「就好似人類集體提早退休」,一般退休都要時間適應,尋找興趣,不過今次是「全世界一齊退休」,所有人都被逼問自己「人為乜嘢而活?」他說,其實這個問題一向重要,只是以前為了生存,已經用盡力氣,但現在除了生存,同時要思考意義。工作能力被取代,看似成為奴隸,但同時需要成為哲學家。
▍ 「香港」:反應靈活,但保守
AI統合能力如此強,鄧國騫卻覺得,跟香港人有幾分相似。香港的空間一向壓縮,不論是巴士地鐵,還是公屋劏房,但香港人執生的反應,「對當下嘅觸覺其實好敏銳」,即使感應的對象可能只是「市場」。但正如鬼神形象在香港很零碎,香港人的靈活頗為內斂,甚至在公共生活隱藏。「香港一向都無絕對嘅傳統,所以好多時大家就返返去自己度」。
鄧國騫指,主導香港的思維「對應唔到香港人最叻嗰面」,公共空間概念薄弱,中學很少覺得是「自己地方」,大學會室可能比較有歸屬感,但尋常街坊的靈活應對,通常並不覺得特別,正如有意無意大家都將最珍重的物事,放在最私人的屋企、睡房,卻又覺得「好亂,唔體面,唔見得人」,但鄧國騫認為「嗰度最多線索」,而且外面「睇唔出」。
他認為香港人的行徑保守,「惟有飲酒吹水,講吓9嘢,先透露到少少(嗰種靈活)出嚟」。如果大家願意檢視,房內埋藏的線索,又不介意傾聽別人分享,可能解放的門路一直都在,「但如果大家唔係咁諗,咁就無辦法」。
閉幕演出時,搬動自己的作品前,鄧國騫先逐一關掉射燈,做些看似與表演無關的後台工作,彷彿暗示,一切預備或幕後,其實同樣重要。就像後巷、後樓梯,不比大街馬路卑微。
文:Jon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