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居拉丁美洲近兩年 Andrew經歷不同意外:好多嘢其實無咁嚴重
香港人移民到外地,過了一代又一代,還能保留身份認同嗎?還是應該入鄉隨俗,落地生根?在2022-24年間,曾到拉丁美洲旅居近兩年的黃梓燊(Andrew),看到華人在古巴、秘魯等國留下的生活痕跡,認為只是隔了一代,已經足以讓身份認同流失,「『華區』都已經無人講中文了」。
大學讀中文系時,Andrew 到墨西哥做交換生,之後去過智利、阿根廷旅行。第一次離家超過大半年,已初嘗思鄉。當時他太長時間沒聽過廣東話,在阿根廷住所附近居然遇到一間廣東菜餐廳,「梅菜扣肉飯,加一罐芬達,侍應用正宗廣東話腔,問你:『喂要唔要冰呀?』」Andrew就流下了眼淚。
今次這趟長時間旅居,他也曾試過病榻驚醒,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會不會在路上死去,Andrew也想過不只一次,但「就算係死,都無遺憾」,因為至少對自己誠實,說想做的事,真的去做了。
▍ 古巴「聖關公」 秘魯白人斬叉燒
他在古巴時,遇到一個當地人搭訕,用西班文問他「係咪中國人呀?我都係喎」。這位姓洪的朋友,後來介紹Andrew認識了Santiago城的「中國協會」,原來是反清復明的「洪門」後人,門面還懸掛了孫中山、黃興、萬雲龍(投身革命的和尚)三幀人像照。
除了相片,協會也放了一個關公像,旁邊有周倉、關平。朋友稱呼關公為「San Fancón」,令Andrew好奇,San是指「聖」還是「三」(三藩市San Francisco的「三」)?後來看到獨立的關公像,仍是稱為San Fancón,就知道那是「聖」的意思,而且有段故事。
話說西班牙人殖民古巴時,帶來了大量非洲黑奴。但西班牙是天主教國家,不容許異國信仰,而非洲民族Yoruba人,就用天主教聖人的名號,對應本土的神明。當中國人到古巴做苦力,信仰同樣不被天主教接納,他們就仿照黑人的先行者。Santa Barbara對應的非洲神靈Chango「揸住兩把斧頭,火紅火綠劈友咁」,跟關公有幾分似,華人就將關公對應這位神明,群體的信仰便在這個「Santeria」的神譜中,找到安身的位置。
▍ 廣東話融入秘魯語言
古巴首都夏灣拿(Havana)有座戰爭紀念碑,以當地文字刻上「無一華人是叛徒,無一華人是逃兵」。Andrew指,華人移工曾參與古巴的獨立戰爭,押上生命的賭注,換來極高的社會地位。即使如此,現在的華區,已經無人講廣東話了,「中國協會」比起宗親會,更像老人院。
拉丁美洲的華人,多數是廣東人,廣東文化深入生活的程度,本地人都未必知道。當Andrew去到秘魯首都利馬(Lima),不但唐餐「多過7仔」,竟然還看到有白人斬叉燒,「炒飯都簡單啲,但叉燒係好deep嘅廣東文化,要有爐,又要腌」。廣東話甚至進入了當地語言,例如以「Taypá」形容豐盛,其實來自「大把」,只有秘魯人明白的「Kión」,正是我們熟悉的「薑」。
華人過來美洲,多數是「賣豬仔」,社會階級比較低下,但 Andrew 認為,這反而令他們的文化相對保留得比較整全。譬如日本人,到美國是為了經商,下一代就完全融入了當地。
▍ 最孤獨係開心時無人分享
初代華人移民,只能籌算眼前的生計,無暇兼顧精神生活。而 Andrew 長期旅行,即使是踏實生活,短暫的人際關係總會提醒他「你不在家」。「每一日擘大眼,都係新地方、新文化」,遇見的人很可能一世人都不會再見。這種疏離讓 Andrew 「睇得好化」:憎一個人,不要緊,反正之後不會再見;但好喜歡一個人,相處一個星期便要走,也沒有辦法。
離開香港太久,Andrew 甚至經歷過時空的迷亂。有次走到亞馬遜森林的深處,他病到七彩,夜晚扎醒,發燒成身汗,還以為自己在船上,其實已經入森林兩個星期了。「起身嗰吓,唔知喺邊,我喺邊度,好恐怖㗎。」他在《南方以南》一書盤點旅行經歷時,提到有次服用薩滿的草藥後,迷幻的效果強烈,他一時以為,自己回到了尖沙咀亞士厘道。
錢被偷光、護照丟失、被狗咬傷、吊鹽水⋯⋯即使 Andrew 是喜歡解難的人,在不受控的地方解難,卻完全是另一回事。然而,這也讓他發現「好多嘢,其實無咁嚴重,無嘢係解決唔到」,總有解決方法,只是未必如你所願,就似一杯水倒瀉——水總要流,即使可能流入的是坑渠。
但他說,最孤獨的時刻,並不是不開心沒人傾訴,而是好開心時無人分享。譬如行完山三日,終於看到某片風景,是多麼開闊,若非同行,根本無法感知。經驗中的感悟,不是影相擺上whatsapp group可以分享的。
親身體驗,Andrew認為是不能取代的。即使別人試過、做過、食過、行過,你自己做一次,也依然不一樣,「如果唔係,其實你聽日就瓜得」,人生亦沒有樂趣可言。
文:Jon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