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當哀悼也要站隊：我們還容得下異見嗎？
2026年10月7日，是哈馬斯襲擊以色列的三周年。當晚，紐約聯合廣場有一場燭光悼念會，由左翼的以色列和平團體「Israelis for Peace」舉辦。這個團體主張結束佔領，也為雙方的死難者哀悼。會上有人讀出當年遇難的以色列人的見證，也有人讀出加沙死難者的故事，最後以猶太教的《哀悼者禱告》（Kaddish）和穆斯林的祈禱作結。紐約市長Zohran Mamdani也到場出席。（註1、註3）
據JTA報道，數百名示威者湧到會場一帶，悼念會被迫移到警方路障圍起的一角，講者要提高聲量才被聽見。報道提到，有示威者拿走了原本準備用於悼念的蠟燭，也有人向市長高喊「叛徒」。同一天稍早，市長發表聲明，既悼念以色列死者，也嚴厲批評以色列在加沙的行動。結果，來自不同立場的人，都對他的表態不滿：猶太社群團體批評他把死者對立起來，另一邊的示威者則指責他向親以色列的壓力讓步。帶領禱告的Amichai Lau-Lavie 事後對JTA說，在這種對峙裡，容不下細緻的討論，只剩口號與謾罵。（註1、註2）
在這樣的對峙裡，似乎只有完全站到自己一邊，才算是真正的同伴。不論你怎樣看這場戰爭，在我看來，這個場面說明了一件事：當「不站在我這邊，便是敵人」成了唯一的框架，連同為雙方的死者哀悼，也會被當成站錯了隊。事情發生在紐約，但這種場面，在我們的社會、群組裡，都不陌生，這正是我們今天要面對的問題。
▍ 同溫層令人只接觸意見相近的人
社會撕裂，成因不止一個。媒體如何塑造議題、權力如何管控言論，都是常被提及的因素。但更貼身，也更深一層的，是非黑即白的思維已經充斥整個社會：你不認同我，便是敵人，必須被批鬥。把人劃成敵我、不容異見，是今天社會面對的重大問題。網絡媒體發達，人人都能自由發言，也讓人更容易只跟意見相近的人聚在一起，形成同溫層。於是互相攻擊、污衊、打壓，討論的空間愈來愈窄，傷害卻愈來愈多。
指責別人的時候，這種情形特別明顯。有人提出議題指責對方，卻不先查證背景與原因，也不去看不同的立場，只是單方面宣洩情緒，結果影響了判斷，也左右了事情的結局。憤怒本身會給人一種確定感：我這麼生氣，事情一定很嚴重。於是，憤怒反過來成了證據。到對方想解釋自己的立場或做法時，指責者又用「你到底是不是」這類封閉式的質問回應，不給對方說明的餘地。誤會與爭執，就更容易發生。
當然，也要提防走到另一個極端。若要求人人查證清楚才能發聲，有時反而成了壓制批評的藉口，真正的不公義就被拖延、被淡化。指責無可厚非，要緊的是之後：還肯不肯聽對方說話？證據變了，肯不肯修正自己的立場？批鬥的邏輯不屬於任何一個陣營，各個光譜都會出現。
▍ 聖經教我們面對分歧的態度
那麼，這場衝擊有出路嗎？分歧不會消失，能改變的，是我們面對分歧的態度。聖經在這方面說得相當具體。
第一，先聽，後說。雅各書1：19勸勉信徒：「你們每一個人要快快地聽，慢慢地說，慢慢地動怒」，緊接着又說：「人的怒氣並不能實現上帝的義」（註6）。聽在前，說在後，動怒排在最後。箴言18：13則說：「未聽完就回話的，就是他的愚昧和羞辱。」情緒先行、查證缺席，說的正是這種毛病。
第二，承認自己也可能看漏。耶穌在登山寶訓中，要人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樑木（馬太福音7：1-5）。耶穌並沒有叫人不要分辨是非，只是要人在看別人之前，先看看自己。
第三，不以敵人定義對方。耶穌吩咐人愛仇敵（馬太福音5：44），保羅也提醒，我們爭戰的對象不是屬血氣的（以弗所書6：12）。持不同意見的人，不是最終的敵人；把人當成敵人，自己就已經走進了撕裂的邏輯。對惡行，我們不必視而不見，只是不把一個人的全部，簡化成「敵人」兩個字。耶穌的門徒之中，既有奮銳黨人，也有稅吏，兩種勢不兩立的背景，卻被召聚在同一張桌旁。
最後，是真理與恩慈同行。約翰福音1：14記載：「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地有恩典有真理」。批鬥式的做法，往往只剩下對真理的自信，卻失去了恩典；反過來，為了維持和氣而迴避是非，又可能只剩恩典，失去真理。以弗所書4：15教導我們要「用愛心說誠實話」，就是要把兩者放在一起練習。
這條路不容易，也不保證對方會回應。羅馬書12：18說：「若是可行，總要盡力與眾人和睦。」「若是可行」，承認有些事不在我們手中；「盡力」，卻是我們的責任。
回到聯合廣場那一晚。四周吵鬧，講者要提高聲量才被聽得見，但悼念會仍然完成了。參加者舉起燭光，念完了《哀悼者禱告》。這未必就是出路，但至少是一種「盡力」。在我們的家庭、教會和網絡世界裡，當下一次遇上與自己不同的人，我們能不能先聽完，再回應？
（分題為編者所擬，註釋及全文見低聲道網站）
（截圖來源：The Daily Guardian Youtube）
註釋
註1：Joseph Strauss, "Protesters overrun Oct. 7 Israeli peace vigil attended by Mamdani," JTA / New York Jewish Week, 2026-10-07.
註2：CNN, "On the 3rd anniversary of October 7 attacks, Mamdani draws ire as he accuses Israel of genocide and war crimes," 2026-10-07.
註3：JNS, "Protesters jeer Mamdani at 'anti-occupation' Oct. 7 vigil, accuse anti-Israel mayor of being too easy on Jewish state," 2026-10。該團體自述為反佔領的以色列活動人士。
註4：Bakshy, E., Messing, S., & Adamic, L. A. (2015). Exposure to ideologically diverse news and opinion on Facebook. Science, 348(6239), 1130–1132.
註5：Rathje, S., Van Bavel, J. J., & van der Linden, S. (2021). Out-group animosity drives engagement on social media. PNAS, 118(26), e2024292118. https://doi.org/10.1073/pnas.2024292118
註6：本文經文引自和合本修訂版（© 香港聖經公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