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Y：以行動捍衛共善——《金多寶》裡的分享契通

看賀歲片《金多寶》，想起李耀坤老師引奧唐納文（Oliver O’Donovan）所言的「分享契通」（communicatio）——人們藉著分享共同的事物，賦予其意義，並彼此連結，形塑共同身份，同守護群體中的共善。這樣的群體並非政治制度的產物，而是植根於真實生活的道德責任。「沒有任何政權可以長久無視深植於人民生活中的共同記憶、價值和信念。」1這番話，見於電影，也見於導演的生命。

《金多寶》講述孫女天晴（鍾雪瑩飾）多年來替嫲嫲梅姐（金燕玲飾）買同一注六合彩號碼，忘記下注的一期竟中頭獎，為免令嫲嫲失望，她只好向朋友借豪宅（稱用獎金買的）讓家人入住。電影滿載香港人的生活記憶——買六合彩、一家人睇電視等開彩——是許多人的成長片段。「攪珠機」設計奇妙，是不少人童年的夢想玩具。我外公買六合彩，會請我「畫幾個冧把」，認為小朋友揀數字「好意頭」。「買六合彩」寄託著改善生活的期許；「中六合彩」是「發達」的代名詞，在社會普遍貧窮的70年代，六合彩象徵改變與希望。

▍ 滿載生活記憶 連結一代港人

電影刻劃公屋的空間運用（走廊晾衫的場景），又以當下香港的地區政治作對照——有人利用「扣分制」和「關愛隊」欺壓弱勢，梅姐則以鄰舍守望的精神抵抗，大快人心。共鳴來自我們珍視的回憶和價值。對許多香港人而言，「公屋」不只是個居所，而是撫育一代人成長的基地，更是守望相助的倫理關係，是培育社群價值的地方。正如 O’Donovan 強調，「地方」（place）不同於抽象的「空間」（space），它是群體在共同生活中進行「分享契通」的成果。2「地方」有個性，也有生命交織的氣息，如聖經中的地名，往往藏著列祖的故事，與神人互動的經歷。

嫲嫲湊大孫女這設定，也是很多人的故事。隔代之間，總有溺愛和寬容。讀中學的孫女，參與學校課外活動，要負擔活動費用或器材，為資源貧乏的家庭帶來難言的壓力，情節不陌生，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孫女少不更事，任性、發晦氣，但被嫲嫲默默的愛融化，那是導演翁子光的親身經歷。他在訪問中說，原來你的任性換來這段回憶，不論錯或對，都是成長的一部份……人倫關係是有痛感的。

親情無價，道理人人都明，但能拍出細緻的感情，足見功力。依偎嫲嫲身邊，聽她細說往事，也是我的童年片段；當上到中學被學業壓得焦慮不安，嫲嫲的床就成為我的避風港。導演不惜自資拍一部電影，記念摯愛親人，更把一代人連結。

▍ 給香港電影的情書

導演的浪漫溢於言表：嫲嫲接放學，在華富邨街市穿梭；一家人排隊買雪糕，雪糕車飛馳於夜色公路；地下室貼滿懷舊電影海報……這些場景，在 AI 盛行、人人網購的今日，格外珍貴。電影藏著大量影迷密碼、行業的inside jokes，從《正義迴廊》、《的士判官》、《上流寄生族》、《破地獄》⋯⋯抽出符號，拼湊成給香港電影的情書。浪漫之餘，也映出現實——製片人破產、電影人趕通告、追進度，場務仆到損手爛腳⋯⋯揭示行業艱難。

一家人看賀歲片，本身已是幾代香港人的回憶。感謝導演讓我們可再次在新年一家大小入戲院，製造新的回憶。片中嫲嫲患腦退化，孫女那句「好想爭取佢仲記得我哋嘅時間，一家人一團和氣」，令人動容。賀歲片不必避諱病與死，人生本就要學習面對生老病死，並生活的磨爛——揸的士「冇客」、阿仔「唔只亞氏保加」、夫妻溝通出事、返工很累，有時心想「我不想努力了」，但又在不知不覺間捱了過去，甚至仍有夢想，仍會追夢。

《金多寶》延續賀歲片常見的家庭與「發達」主題，充滿錯摸和欺暪的喜劇元素；但不停止於胡鬧，而是更深刻的親情片。

有人說《夜王》呈現中港張力下的「真實香港」，而翁子光《金多寶》鏡頭下的是「浪漫化的香港」。但我更認為《夜王》是過去的香港——聲色犬馬、崇尚中環價值；《金多寶》則是洗盡鉛華，尋求意義和價值的今日香港。

給香港的情書，不是純粹賣弄情懷，而是呈現我們珍視的生活和價值，提醒我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和事，並我們的身份與歸屬，「唔係『講咗當做咗』。」不只通過電影言說信念，也通過導演翁子光的生命流露：把買樓的首期拿出來給年輕導演拍戲，「撲水」讓新一代有機會開戲⋯⋯願他不孤單，願更多人以行動捍衛共善，一起活出我們信守的價值。

（轉載自《時代論壇》。分題為編者所加。）

註釋﹕

1.李耀坤，〈人民．分享契通〉，cgst magazine第二期，2017年6月5日。

2.同上作者，〈分享契通．土地〉，cgst magazine第三期，2017年9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