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樂祈:《高達:閃光之凱薩衛》——論人類與戰爭之複雜
「戰爭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一度始めたら戦争は止められない。)
——高達動畫導演暨小說家富野由悠季,二戰結束八十週年
「武器有點像毒品。」(Weapons are somewhat like drugs.)
——前美國空軍研究與發展部助理部長亞歷山大(Alexander H. Flax)
▍和平與正義,不能兩存?
高達(Gundam)電影《閃光之凱薩衛:瑟茜的魔女》(閃光のハサウェイ:キルケーの魔女)日前終於在香港上映。電影三部曲改編自富野由悠季(1941-)在1989至1990年出版的同名小說。富野先生成長於二戰結束後的日本,父親在戰時因想逃避兵役而到軍工廠工作。 他創作高達的理念十分清晰,就是反戰。話雖如此,《閃光之凱薩衛》並不是平鋪直敘述說和平主義的作品。相反,故事男主角凱薩衛是反地球聯邦政府的恐怖組織馬法提(マフティー、Mafty,意思為「正當的預言者之王」)之年輕領袖。凱薩衛會與同伴一同參與恐怖活動,是由於他們反對當時的聯邦政府以法律與軍力為輔,把地球上的窮人不斷驅趕至太空的殖民地,使地球成為一個只有權貴才可享受的地方。其中一個隸屬聯邦政府,專門在地球逮捕「非法」居民的半軍事組織叫「人類獵人」(マンハンター、Manhunter),單是聞其名就令人不寒而慄。那麼,這是否意味馬法提運用武力去對抗聯邦政府就代表正義呢?不然。所以故事有時會刻意描寫凱薩衛對自己的選擇有所迷惘和忐忑。可見,電影的鋪排呈現了人類社會的複雜,以及「暴力」與「正義」、「目的」與「手段」之間的真實張力。
美國神學家吉爾基(Langdon Gilkey, 1919-2004)回憶自己成長的歷程時說過,與他同年的年輕人很多都在一戰的精神創傷下成長,所以他們在1930年代認定任何戰爭都是無用的血腥事件。直至二戰的歐洲戰線在1939年秋天爆發,他才逐漸意識到和平與正義可以存在鮮明且實際的不可調和性。
縱觀近期的中東局勢,與較早之前美國對委內瑞拉展開「絕對決心行動」(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以及未見終局的俄烏戰爭等,再細嚼富野先生在美蘇冷戰(cold war)尾聲時創作的《閃光之凱薩衛》,似乎提醒我們:對世事應保持深思熟慮的頭腦。然而,除了因為各勢力推動的混合戰爭(hybrid warfare)會影響輿論的走向,哪怕是民間智庫或組織、網絡意見領袖等,有時都無可避免會「立場行先」。本來錯綜複雜的世事,不知為何在一些人的分析中宛如撥雲見月,是非黑白一目了然。不過,真像是否大多都如此?
▍有所謂「正義戰爭」嗎?
話說回來,西方傳統素來有關於正義戰爭(just war)的討論,其中不少人會追溯至教父奧古斯丁。但援引「聖人」不代表甚麼。事實上,就算奧古斯丁關乎戰爭的闡釋乃回應羅馬帝國受外族侵擾的問題,他後來主張帝國應壓制活躍於北非的多納圖派(Donatism)信徒就頗有爭議。 更甚者,往後不少發起「神聖戰爭」者如十字軍東征就以他的言論作為所謂的神學基礎。奧古斯丁有他的限制,而後人當然亦有之。
及至現代,武器的殺傷力大增,涉及正義戰爭的神學討論就更不簡單。以研究基督教倫理聞名的英國聖公會神學家奧多諾萬(Oliver O’Donovan, 1945-)十分關注軍事實踐(military praxis)會否造成本來可以避免的傷害與痛苦的課題,但亦不得不承認絕對禁止某些武器在現實根本毫無說服力。就算退後一步,嘗試限制開放、生產、儲存、轉讓某些武器,基於法律及技術等層面的難題,他也體會要執行相關政策亦不容易。 這類想法未必討好,卻是我們需要細想的。
世事既是如此盤根錯節,《閃光之凱薩衛》透過凱薩衛與馬法提的抉擇勾勒出「即或以崇高之名行武之實,也會滋長新的仇恨和悲劇」、「就算目的正確,手段是否必然正當」等難題,正好告誡觀眾:在人人急於為世事立論之際,我們更應接受人類社會的複雜性和自己的限制,以致願意花時間沉澱所見所聞,再謙卑而謹慎分享自己的看法。富野先生這種既持有反戰、和平立場,又沒有天真把世事「複雜簡單化」的態度,誠然值得活在強調「觀點要簡易直接」、「立場應分明而不容中性」之氛圍下的人所學習。
(分題經編者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