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者：再見UFO（上）：尋回少年時代的感召

*全面劇透

這是三個青年人，在俗世中打滾，壓抑和磨蝕了昔日的宗教經歷，最後無視世俗目光羈絆，重新回應往昔感召的故事；其中交織著香港社會橫跨20年的變化，教同樣走過那段歲月的同代人，勾起無限共鳴和聯想。

三個少年人，林可兒（林相如/蔡卓妍）、陳子健（黃焯言/徐天佑）、何家謙（徐嘉謙/黃又南），在面對著遼闊海洋和無際天空的華富邨成長，對遙遠的彼岸和頭上的點點繁星（以及裡面隱藏的神秘智慧），充滿想像和嚮往。偶然加上必然，三人一夜親睹所嚮往的UFO，烙印成為共同而純真的類宗教經驗 (quasi-religious experience) 。《讀者文摘》出版的《瀛寰搜奇》就是指引他們的「聖經」。

雷電交加之下的宗教經歷，疑幻似真；但起碼對於其中一人（陳子健）來說，當時那份信念的宗教性 (religiousness)，卻無庸置疑 —— 他拒絕教會牧師替臨終的爸爸洗禮時大叫：「爸爸唔信主㗎，佢淨係信UFO㗎咋！」然後就跑上天台，大聲呼求UFO拯救爸爸。對他來說，UFO是跟基督教類同而且更真實的宗教信念，是帶來盼望和拯救的（儘管最後救不了他爸爸）。

往後三人各自成長，人生軌跡再無交疊。他們早已停止聚會，像那些停止慣了的人，就算街上擦身而過都未必認得，大概也沒有再讀他們的聖經。少年時代的宗教經歷，都只有埋藏心底 —— 縱使有人念念不忘，但在營役日常裡，也不會再想起，就算想起都無謂提起，免得惹來嗤笑，就當是超現實的美好記憶好了。

然後，無數偶然加上少少必然，在一個盛載了塵世間最極致繁文縟節、culmination of the mundane的場合上（林可兒婚宴），他們一夜重遇，埋藏多年的少年宗教經驗重新爆發，令他們再次不顧一切，撇棄世俗期望，追隨那放下了不知多久的，重新奔向那超乎現實的美好境界。儘管世俗眼光看為荒唐不羈，而且很可能是短暫的，卻是全片最令人心靈震動、有衝動拍掌吶喊助威的時刻，像表舅父那樣，擋著其他人叫他們走呀走呀。

然後，由細玩大的一女兩男牽手奔向鏡頭，十足大半世紀前法國杜魯福導演的少年成長經典《祖與占》(Jules et Jim，1962)。這個超現實地浪漫的搶婚場面，又大有當年經典《畢業生》(The Graduate，1967) 結局的味道，在場賓客愕然，新郎憤怒，觀眾戥主角興奮。在《畢業生》裡，搶婚成功之後，主角你眼望我眼，跟住點呢？走咗至算啦！

電影透過描繪三人的營役打拼，和周邊親友的際遇，特別是阿Yan梁穎恩（衛詩雅），側寫了香港社會風起雲湧、金融翻雲覆雨的歲月，「有辦法」的人紙醉金迷夜夜笙歌，「冇咁有辦法」的人被壓著連呼吸都困難。全片敘事握要明快，沒有拖泥。但它的明快，卻需求相當腦補，觀眾需要頗為熟悉那個時代的很多片段，才足以產生共鳴。

還有就是，久不久出現在旁白裡的敘事人（narrator），一直身份含糊，到最後一場，突然揭示原來是林可兒的細佬林可峰，就有點突兀。以細佬的視點做敘事人，本來是個巧妙的安排，只是全片其實沒有善用這個視點，只是一把沒有性格的、負責交代情節的聲音，到最後一場才突然有性格起來。我認為這是本片敘事手法上的小瑕疵。

整體而言，《再見UFO》畢竟是一部誠意、暖心、水準不弱，而且真正屬於香港的香港電影。好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