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者：再見UFO（下）：集體回憶有幾集體？

*全面劇透

上文提到，電影透過描繪三人的營役打拼，和周邊親友的際遇，側寫了香港社會風起雲湧、金融翻雲覆雨的歲月。全片敘事握要明快，卻需求相當腦補，觀眾需要頗為熟悉那個時代的很多片段，才足以產生共鳴。

此片在某些圈子評價極高（香港電影評論學會選為最佳電影，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編劇三項大獎），大多認為刻劃了一個時代的精神面貌，充滿香港人的集體回憶與情懷。不過，對此片讚譽有加的人，或許未必注意到，那份濃郁的集體回憶與情懷，其實未必如他們想像那麼集體，而是專屬於 (particular to) 某個年齡層的，也就是幾位主角那樣的七、八十後，即是如今四十幾到五十幾歲的中生代／中年人。

觀察不同年齡和背景的人對此片的反應，讓我發現，片中不少行雲流水的細節和小片段，卅零歲以下的九十後、00後表示唔係好get到，六十幾歲以上的雖然get到卻表示共鳴不太大，因為他們對同一個年代的感受不盡相同。我直接問過的幾個人，一致認為此片相當好看，但算不上非常好；共鳴不是沒有，但未至於太強烈。把故事的最後一天，設定在2003年4月1日，並稱之為世代的終結，正正是七、八十後香港人的獨特情懷。對於另外一些人來說，幾個月後的7月1日，或許才是他們人生的開端。

這個差別提醒我，對於一個地方一個時代的情懷與回憶，其實是有世代差異的。此片在坊間普遍評價甚高，在主流評論界更被視為瑰寶，可能是由於主角所屬的世代正正是當前社會上最活躍、最vocal，而且可能是最有話語權和實質影響力的中堅世代。他們對主角的經歷，深感共鳴。

當然，這份專屬性 (particularity) 從來不是問題。任何文藝創作都必然而且應該是particular的，只不過在表達上，創作者或許需要遷就一下那些一時之間未必咁易get到的人，放多點線索提示，畫少少公仔肚裡的腸，好讓那些在particular圈子以外的人，領略到作品的普世性 (universality)，能夠更加盡情地分嚐到作品的美妙之處，那就更好了。

話說回來，本片的選角十分巧妙，老中青少橫跨幾代的演出固然各自精彩，幾位小演員在鏡頭前的表現尤其令人眼前一亮。最妙的還是演何家謙父親的歐錦棠，廿幾年前主持《今日睇真D》解剖外星人特輯，拖拖拉拉冇嘢睇，全城鬧爆，如今戲裡對著電視大罵那個《今日睇深D》節目解剖外星人，「講來講去咁多集都未解剖」，笑到肚攣。另一亮點是演林可兒父親的章國明，他多年前導演的《星際鈍胎》(1983) ，可能是唯一曾經以UFO為故事背景而且真係有飛碟出現的香港電影，今次幕前亮相，可說是本片其中一隻隱藏得最深的彩蛋。

近年好幾部港產電影都標榜集體回憶，側寫或暗喻社會變遷，而且投資巨大，市場推廣鋪天蓋地，可惜敘事卻左支右絀，或者左閃右避，或顧此失彼，往往把精力和資源用於「重現」某些場景，其實只不過是製造假古董，卻沒有做好電影的本份，就是把一隻「講得通」的故仔呈現在觀眾眼前。

《再見UFO》在創作和製作上，把成長故事、類宗教情懷、社會變遷、集體回憶、隱藏密碼或彩蛋，多個元素有機結合得趣味盎然，殊不簡單，盡顯創作團隊的功力，比近年其他販賣集體回憶和社會變遷的港產片，完整而consistent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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