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 Hugo Lai:經典如何被閱讀:Codex H 與《大學》、《中庸》的對照
我們今日讀書,很少只是面對一整片連續文字。一本書有目錄、章節、標題、註腳;一篇網上文章有小標、連結和延伸閱讀。這些設計不一定改變正文,卻會影響我們怎樣掌握內容。目錄提示全書結構,標題引導閱讀重點,註腳補充背景,索引建立內容之間的關聯。正文仍然是正文,但我們很少完全脫離這些輔助系統去閱讀。
古人讀經典,也面對相近的問題。無論是西方的《聖經》抄本,還是東方的《大學》、《中庸》,文本本身固然重要,但分章、標題、序言、注解和篇章位置,同樣會影響後世如何理解經義。最近格拉斯哥大學公佈一項關於Codex H的研究,正好讓我們看見這個問題:經典不只是由正文構成,也是在一套閱讀系統中被理解。
Codex H,又稱GA 015,是一部約6世紀的希臘文《保羅書信》抄本。保羅本人生活於一世紀,因此Codex H與《保羅書信》最初形成的時代,相隔數百年。這一點很重要。Codex H的意義,不在於讓我們直接回到保羅寫信的現場,也不在於顛覆《保羅書信》的原文理解,而是讓我們看見後世基督徒如何整理和閱讀這些書信。
研究團隊利用多光譜影像技術,從微弱墨痕中,復原出本已失散的42頁內容。這些頁面沒有帶來未知的新約經文。真正重要之處,是當中保存了早期《保羅書信》的章目、旁注和閱讀輔助材料。換言之,今次發現的重點,不是「多了甚麼新經文」,而是讓我們看見一套古代閱讀系統的痕跡。
這套系統屬於所謂Euthalian tradition。簡單來說,這是一套附在《使徒行傳》、《公函》和《保羅書信》上的古代讀經輔助傳統,包括序言、章目表、引文表,以及關於保羅生平和行程的材料。這些材料未必直接改動正文,卻會提示讀者:這卷書可以怎樣開始讀,內容如何分段,某段文字屬於甚麼主題,又可以與哪些經文互相參照。用現代人的經驗來說,這有點像一本書的目錄、導讀、註腳和索引,看似在正文之外,實際上卻引導讀者進入正文。
Codex H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分章」。今日我們讀《聖經》,習慣按現代章節找經文,例如第幾章第幾節。但Codex H 保存的章目系統,比今日通行章節早得多,而且分法並不一樣。這種章目不只是定位工具,更像一套題綱。某段經文一旦被歸入某個主題,讀者自然會按那個主題理解。分章並不中立,也是一種詮釋方式。
一個具體例子,可以從Codex H保存的《提摩太前書》章目表看出來。今日通行的《提摩太前書》分為六章;但Codex H的Euthalian章目表,將全書列為十八個題綱式單元。現代《提摩太前書》第二章,前半講為眾人禱告,後半講男女、教導與秩序問題。現代章節把兩部分放在同一章之內;但Codex H的章目表,則分成兩個題目來處理。古代讀者面對的不是一個籠統的「第二章」,而是兩個較清楚的主題單元。
另一個更有意思的例子,是關於基督成肉身與將來異端的題目。這個題目很可能把今日《提摩太前書》三章16節關於「敬虔的奧秘」的內容,和四章1節以後關於將來有人離棄信仰的內容連起來看。現代章節在三章與四章之間劃出界線;Codex H的章目則可能提示讀者,這兩部分可以放在同一個主題關係中理解。這就不是簡單的章數不同,而是閱讀重心不同。現代章節方便定位經文,古代章目則較著重建立主題關係。
今日通行的《聖經》章節,並不是保羅或其他新約作者本身留下的系統。現代章分法主要來自中世紀以後的整理,常與13世紀的Stephen Langton及巴黎聖經傳統有關;新約節號則多與16世紀的Robert Estienne有關。這套系統的長處,是方便查找、引用和跨版本對照。但方便定位,不代表完全反映古代文本的論證結構。Codex H讓我們看見,在現代章節出現以前,經文早已可以透過另一套方式被切分、命名和理解。
這一點,如果從中國古代典籍來看,其實很容易理解。《大學》、《中庸》就是很好的對照。《大學》、《中庸》本來都是《禮記》中的篇章。若放回《禮記》脈絡,二者首先屬於禮學、教化、修身與政治秩序的討論。但到了宋代,朱熹將二者抽出,與《論語》、《孟子》並列為「四書」,經典位置便完全改變。《大學》經過朱熹整理成「經一章,傳十章」之後,讀者很自然會從「三綱領」、「八條目」理解全文。這不只是文章分段,而是建立了一套閱讀《大學》的方法。
《中庸》也有相似情況。原本作為《禮記》一篇,可以放在禮學脈絡中理解;但進入四書系統之後,便成為宋明理學討論「天命之性」、「誠」、「中和」的重要經典。同一文本,位置不同,分章不同,注解系統不同,讀者理解自然也會不同。這正好可以回頭說明Codex H的價值:正文周圍的章目、序言、標題、旁注和引文標記,沒有取代正文,卻會影響讀者如何掌握正文的結構和重點。
因此,Codex H並不是一個「改寫新約」的發現。更準確地說,這項研究讓我們更清楚看見,約六世紀的基督徒如何把早期形成的《保羅書信》,整理成一套適合閱讀、講解和傳授的經典文本。這是一種後世重組與閱讀系統的建立,而不是對原文的簡單顛覆。
從Codex H到《大學》《中庸》,我們可以看見同一件事:古代經典不是只靠正文流傳。經典之所以成為經典,還要經過分章、命名、導讀、注解和制度化閱讀。今日我們查資料時,會依賴目錄、標題、分類、連結和搜尋系統。古人沒有現代網頁和搜尋器,但同樣需要建立閱讀秩序。Codex H的章目與旁注,正是這種古代閱讀秩序留下來的痕跡。
所以,這項發現最值得我們思考的,不是「經文有沒有被改寫」,而是另一個更深的問題:一段文字如何被整理成經典?一部經典又如何透過閱讀系統,逐漸形成穩定的經義?
經典不是只有正文。閱讀系統,也會塑造思想。
(圖:格拉斯哥大學網站,Damianos Kasotakis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