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Y:六四於我、於我們⋯⋯
六四發生時我讀小五,學校老師請我們用毛筆寫「我是中國人」在卡紙上,後來過膠製成書籤。第一次參與燭光晚會是大專時,和中大團契團契職員一起參與。那晚以後,我決定上團契的莊,因覺得有些重要的東西想要承傳。
我曾任教中學,那時還可以跟學生從流行曲歌詞,討論這場愛國運動,那幾年,我總會跟學生一起讀:「在陽光燦爛的五月裏,我們絕食了。在這最美好的青春時刻,我們卻不得不把一切生之美好絕然地留在身後了,但我們是多麼的不情願,多麼的不甘心啊!然而,國家已經到了這樣的時刻:物價飛漲、官倒橫流、強權高懸、官僚腐敗、大批仁人志士流落海外、社會治安日趨混亂⋯⋯⋯」(《絕食書》)
燭光晚會,是我們那幾代人的公民實踐,於我最大的意義是紀念亡者,也希望在公眾領域裡作見證,讓「天安門母親」知道她們沒有被忘記。
成長於殖民時代,對中國不至於不抗拒,但非常陌生。是六四,使我跟中國的距離拉近了。是六四令我發現,原來中國有這樣的一班學生,願意為他者傾出自己。在我的生命裡,首次與中國有深刻的連結,是因為六四。
後來成為基督教機構的同工,帶領「六四組」,做學生門徒雜誌的編輯,記得有一年訪問同工,他談到六四於他的意義:「原來,苦難沒有把人摧毀,反而讓生命得以結連。而我們的基督也是以祂的苦難進入一個充滿苦難的世界。」
他甚至說,六四集會令他想起聖禮。「每年維園的燭光晚會,如此自發、集體、持續地存在。…..大家因著對一次歷史苦難的回憶,定時定刻走在一起。像每個主日,我們記念基督的受苦與復活,把2000年前發生的事在聖禮之中再現。六四燭光晚會作為一種政治事件、公民社會之聚集,卻有著一種彷如聖禮的延伸意義。」然而,他也提醒,基督徒的盼望繫於那位復活的主,不同於集會的訴求。但他也明白集會需要口號,因想到,要是人沒有盼望,苦難的回憶會變得很沉重。
記憶和情感也在流行文化中出現,塑造了我們的城市。有研究指89-90年間出現了超過百首涉及六四的流行曲,樂評人黃志華認為:「這是藉創作來宣洩情緒。當年香港人受了太大衝擊,這其實是一種療傷方法。」其中最為人熟悉的有﹕盧冠廷《漆黑將不再面對》:
「願你熟睡願你熟睡/但你是否不再醒了/
你的眼裏你的眼裏/難道明天不想看破曉/
為了在暴雨中找到真諦/犧牲的竟要徹底」
Beyond《歲月無聲》:「淚眼已吹乾/無力再回望……沙不怕風吹/在某天定再凝聚……可否不要往後再倒退」,曾有報道提及家駒當年對六四有很深的感情,期盼中國民主別再倒退。達明一派《十個救火的少年》﹕「十減一得九/九減一得八/八減一得七……」隱含著對學運領袖、轉軚人士的諷刺。張雨生《沒有煙抽的日子》:「沒有煙抽的日子/沒有煙抽的日子/我總不在你身旁」,是王丹在六四後被囚時寫的詩,被譜上曲,張惠妹亦曾翻唱。甚至譚詠麟的《你知我知》:「若是問我可否把所想的封鎖/就像問我絲巾可否包一堆火」,是對中共掩飾「風波」,提出控訴。
當然,還有周耀輝填詞的《天問》:「抑鬱於天空的火焰下/大地靜默無說話」歌曲開首寫「誰斗膽挽起弓與箭,射天空囂張的火舌」。被神化為太陽的獨裁者,只能受膜拜?「縱怨天/天不容問/嘆眾生/生不容問/終不能問」蒼生對強權感到極度無力的悲哀與蒼涼。「洶湧起一天丹緋雪花」,那是六月飛霜卻被染成鮮血的慘痛歷史。
還記得在教會,讀過楊牧谷牧師的《守夜者:我們要向歷史交待》和香港基督徒學會出版的《國難、民運、信仰反思》,看見那年香港眾多教會徹夜祈禱、刊登廣告,都令我很震撼,這些著作也幫助我從信仰角度理解這件史實,是我的政治神學啟蒙。
毋忘今天仍有人為了堅持真理、尋求公義,而受囚獄之苦。在熱夜,他們更難受。
雖然今日大家只能在自己的社交平台,或以刊登廣告的形式,去紀念和表達訴求,但我們的記憶、我們的生命故事無法被抹掉。我仍然感激,在我懷孕期間陪我參與燭光晚會的學生。我們的生命扣連於歷史,死難者和難屬的故事也成為了我們的一部份。我們被過去塑造,更被盼望塑造。
我仍期盼,香港會有我們自己的《大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