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睡在帆布床上的市長

美國科羅拉多州奧羅拉市（Aurora）市長 Mike Coffman 今年七十一歲。過去四個多月，每逢星期五下午，他離開辦公室後不是回家，而是走進市內一間可容納六百人的無家者收容中心，在男士共用的大房領一張帆布床、一條毯子，和其他入住者睡在同一個空間。星期六早上，他起來幫忙擺桌派早餐，然後才回到市政廳。

這件事他默默做了近四個月，直到6月17日才在 Facebook 公開：由2月底起，他每個星期五晚上都睡在這裡。

沒有私人房間，沒有特別待遇。用他的話說，收容中心裡所有人都是和衣而睡，他也一樣。這裡是少數容許帶狗入住的收容中心，一隻狗吠，全場跟著吠；燈要到晚上十點才熄，他偏偏習慣早睡。耳塞試過，太不舒服，索性不戴了。星期六早上，他常常是筋疲力盡的。

但下一個星期五，他還是準時出現。他寫道，會一直住下去，直到這個計劃成為不只是科羅拉多，而是全國的典範。

▍  露宿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

網上流傳的版本，大多把故事講到這裡就停。其實這位市長有一段不太光彩的前史，而正是這段前史，讓今天的他更值得認真看待。

2021年冬天，Coffman 曾喬裝成無家可歸的退伍軍人，在街頭露宿一星期，傳媒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露宿者 Mike」。體驗結束後，他對電視台說，無家可歸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這句話激怒了社福界和不少民選官員，批評至今仍有人記得。

五年後，睡了幾個月帆布床，他的說法完全不同了。他說眼前這些人遠比想像中絕望，這不是甚麼潮流；他學到的一課，是失去居所有多容易，重新擁有一個家又有多難。有人只是失業，有人因一場病斷了收入，有人靠微薄薪金撐著，一次意外就再繳不起租金。

一個政治人物公開承認自己看錯了，今天並不多見。

▍  親身落場，體驗自己推出的政策

還有一層要交代：這間「奧羅拉地區導航中心」（Aurora Regional Navigation Campus, ARNC）正是 Coffman 親手推動成立的，由一間前皇冠假日酒店改建，營運機構 Advance Pathways 的董事會裡有他一席。中心啟用幾個月後，曾因水管故障、異味和維修不善被當地傳媒批評。所以他去睡帆布床，不單是體察民情，也是去驗收自己的招牌政策。

中心採三級制：第一級是基本住宿；第二級要求與個案經理合作，接受戒癮、精神健康或就業支援；第三級是長期獨立房間，條件是有全職工作。Coffman 每次都刻意留在環境最差的第一級，因為他發現有人在這一級「被容許一直存在下去」，無人跟進——這不是計劃的原意，他正考慮為第一級設立時限。

這套「誘因制」路線在美國仍有爭議。倡議團體提醒，設時限只有在配套資源充足時才有意義，否則只是把人推回街上。孰優孰劣，未有定論；但至少他選擇用自己的身體，去找這個答案。

▍  「絕不要求別人做自己不願做的事」

作為信徒，讀這則新聞很難不想到道成肉身——那位不在遠處發號施令、而是「住在我們中間」的主（約一14）。也想起主耶穌的話：「我流浪在外，你們留我住；我赤身露體，你們給我穿…… 這些事你們做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馬太福音25:35-40）

Coffman 從頭到尾沒有用信仰來解釋自己的動機。雖然他有教會背景，卻在記者追問動機時，只答了海軍陸戰隊教他的一條原則：「絕不要求別人做你自己不願做的事。」他最「屬靈」的一句，是說這段日子讓自己學會把每一個人當作獨立的個體來憐憫，而不是居高臨下地看他們。

正因他沒有把事情屬靈化，這件事反而照出我們的樣子。「道成肉身」我們講得很熟，但真正的理解從來不在講台上，而在那張帆布床上——聞那裡的氣味，聽那裡的狗吠，天亮時帶著一身疲憊去派早餐。

想想我們教會裡的事工、社區關懷，有多少其實仍然停在「談論問題」、「探討空間」的安全距離？我們願意為誰，交出自己的晚上？只有我們勇敢走進群體，才會發現，被更新的不只是別人的處境，還有為自己帶來祝福及改變——Coffman 就是這樣，從「生活方式的選擇」走到「把每一個人當作獨立的個體來憐憫」。

一個七十一歲的政治人物做到了。

我們呢？

（分題為編者所擬；圖2的Coffman同袍照片，取自他的F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