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社工：在失去最愛的人之後，原來陪伴沒有停止

很多年前，在個案室裡遇過一位年輕的男士。他坐在我面前，整個人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心痛。太太離世不久，整個家像忽然被抽空了一樣。那天，他沒有哭得很激烈，也沒有說很多細節，只是在沉默很久之後，低聲問了一句：「你信神的，是嗎？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神做過甚麼？」

那一刻，我沒有立刻回答。因為我知道，他不是在問一個神學問題。他問的其實是：如果神真的存在，為甚麼沒有留下我最愛的人？如果神真的愛我，為甚麼讓我一個人被丟在這裡？

我知道有些問題不能太快回答。尤其在哀傷裡，很多人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個正確答案，而是一個人願意陪他坐在那份無解裡。

那位男士後來說，最令他痛苦的，不只是太太離開，而是整個世界好像還在照常運轉。街上的人照樣上班，樓下的茶餐廳照樣開門，朋友見到他，只會小心翼翼地說一句「節哀順變」。可是，沒有人知道，他回到家裡，看見那雙拖鞋還放在原地，飯桌少了一個人，夜裡再沒有人回應他的時候，心裡那種空，是怎樣一寸一寸把人吞下去的。

▍當雅各面對「拉結死了」

如果有人問雅各，這一生最愛的是誰，答案大概不會有第二個名字。是拉結。第一次見面，他就愛上她。為了她，等了十四年。很多人羨慕這段愛情，卻很少停下來看它的結局。就在雅各以為人生終於可以安穩下來的時候，拉結卻在生產中離世。聖經沒有替他解釋。沒有說明為甚麼偏偏是她，也沒有交代神為何不出手。只留下幾個很冷靜的字：拉結死了。

人生最痛的，往往不是失去本身，而是你永遠不知道，為甚麼偏偏是這樣失去。那位男士後來也說過類似的話。他不是不能接受死亡，而是不能接受「為甚麼是現在」、「為甚麼是她」、「為甚麼我甚麼都做不了」。這些「為甚麼」，像一個無底洞，把人整個拉進去。

很多信主的人也會誤以為，只要努力相信、努力事奉、努力做一個好人，神就會把我們最想留住的人留下來。可聖經從來沒有這樣應許過。雅各不是，亞伯拉罕不是，大衛不是，連主耶穌自己，也不是走一條沒有失去的路。

▍那位丈夫後來明白的事

我一直記得這個畫面。因為很多失去最愛的人，後來最艱難的功課，不是停止想念，而是學習不要讓失去定義自己餘下的人生。那位男士後來結束了跟進。再之後，很多年都沒有再見。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偶然遇見他。

他瘦了一點，也比從前年長了，說話時平靜了很多。我們站在路邊寒暄了幾句，他忽然對我說：「當年我對神很憤怒。我覺得祂甚麼都沒有做。但後來我慢慢明白，神沒把她留低，並不代表祂沒有一直陪伴著我。」

我聽見這句話時，心裡很安靜：原來，多年後他發現的，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種陪伴。拉結停在以法他的路旁，但神沒有停在那裡。神陪雅各走過了後面的幾十年。那位男士失去了太太，但他後來慢慢發現，自己不是被丟下，而是被一種很深、很慢、很不喧嘩的恩典，托住走過了最黑的那段路。

作為一位基督徙社工，這些年來我愈來愈不敢輕易回答別人「神為甚麼不作為」。因為在最深的哀傷裡，很多問題本來就沒有即時答案。信仰給人的盼望，不是保證我們不會失去，而是即使失去了最愛的人，仍然有一位神不離開。也許，真正的安慰從來不是「神會把一切還給你」，而是當一切都失去之後，你仍然會在某一天、某一段路上，忽然發現：原來祂一直都在。

（原載於作者F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