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n:迷失,或是尋路的開端
今日 JUPAS 放榜,原來中學畢業、考DSE、入大學,都已經是十年前的事,韶華遠去,歲月沉默。最近看到一拳書館推薦牛哥《致間生——孤獨時代嘅哲學旅程,由荒謬走向自由⋯⋯》這本書,書中的父親,為女兒「間生」寫了十五封信,希望她考完 DSE 可以拿來讀。書信由宇宙起源、生命起源,講到自然本身無意義,以及人無法忍受這種無意義,於是編織神話。
然而,一旦神話的意義被視為永恆,永恆的意義又被君王、祭司團體壟斷,人民建構公共領域意義的權力就被剝奪,輕則避世安居一隅,重則被徵為兵、被召為奴,無償勞動甚至死得毫無意義。當傳統被集中的權力腐化,安頓心靈的儀式,就僵化成麻醉、維穩的排場。《致間生》指出,同代出現的「四大聖哲」蘇格拉底、耶穌、孔子、佛陀,都同樣面對各自傳統的崩壞,並未避開再次裂開的天地,反而折返心靈深處,探尋意義的起源。
▍ 嬰孩赤身裸體的恐懼
在基督教家庭長大的我,年幼遇到困惑時:「如果生命係進化而嚟,唔係上帝創造,咁死咗咪咩都無?」小小的意義世界於焉破裂,但《致間生》卻指,早於尼采提出「上帝已死」的價值真空問題前,耶穌等人已經面對過,既無法回到自然,又無法相信神話,心靈不再是小孩,又尚未成年的「閾限」狀態。
《致間生》以「胚胎」形容「自然烏托邦」,對人而言恐怖的深海、暈眩的高空,游魚、飛鳥並不如是想。牠們獵食,但沒有殘忍的惡意。牠們遇害,卻沒有對世界的怨恨。沒有善惡價值的世界,不需要問「魚生來有咩意義?唔通就係畀人當魚生食?」用「胚胎」去形容這個狀態很有趣,母胎的「未生」令人懷念,但如果依戀不捨,難免被臍帶纏死,甚至亂倫。
母親領我生於世間,所以依戀。但她沒有教我怎樣面對死亡,所以恐懼。看身旁的兄弟姐妹,猿人也好,貓狗也好,以至白鴿、飛蟻,都同樣出自大地(而大地又是宇宙星塵聚斂而成),卻沒有像「人類」(其實是「智人」,只是一種人類)一樣,對死亡感到如此恐懼、悲傷的。當亞當為眾生命名,卻沒有一種生物呼喚其名,他確實是我們的先祖,感受到我們的孤獨。
初生之子,哭喊天地,為母肉赤,孩兒赤赤痛。
▍ 解釋世界的「成人」神話經濟
離開沒有時間、無意識的「大地之母」,便是流浪地面的冒險時代,《致間生》稱為「神話烏托邦」,這些古老文明的神話,通常都有英雄抗世、建立城市的傳說。《創世紀》創建巴別塔的該隱後代,應該也屬於這些「古老英雄」。
無根,其實最接近無限,但獨步太空的寒意,讓初生於人間的先民決定編造神話宇宙,在星座之中講述故事。用儀式求豐收,用神話解釋宇宙規律,並非迷信,反而是最合乎理性的選擇。《致間生》用「時間巴別塔」與「空間巴別塔」去形容宗教儀式及聖殿建築,分別模仿神聖的時與空。但對神聖的模仿,並不是神聖。儀式的重複,巫師的出神,模仿時間流底下的永恆,而神廟的體制,更是模仿「未生」狀態的圓滿。初民面對虛空,傾向「一勞永逸」,創作一套體系解釋一切,救濟眾生,此後只須維持,無須再次勞動,創作不可能絕對的價值。
人類學有「閾限」的說法,就是介乎孩子與成人之間「充滿可能」的狀態。關於選擇的「或」放在「門」內,就成了通向彼方的道路。然而,一旦「成人」的狀態被界定,就很難被質疑,後人對傳統的信賴,代代相傳、不聞不問,欲求突破的,就被視為「異端」。
但人類自身,本來就是演化的「異形」或「奇行種」,《致間生》引用《裸猿》一書,指我們是惟一毛髮闕如的哺乳類,雖然因此少了保護膜,卻保持了幼體的好奇心,而「學習」也因此成為我們與近親的關鍵差別。但「學」的是甚麼?這個「人禽之別」又是甚麼?
▍ 禮崩樂壞,已經不是第一次
《致間生》引用尼采的「上帝已死」,認為他預示了西方文明失去上帝的支撐後,必定出現的價值虛無,而兩次大戰也確實強逼我們切身體會哲人的哀思。但世界塌下來,已經不是第一次。書中提及的「四大聖哲」——耶穌、孔子、蘇格拉底、佛陀——都是生於禮崩樂壞的世道,反省自身的傳統,探問其中的核心精神何在,為何善意的堆疊,竟然得出偌大的罪惡。
蘇格拉底的死,讓他的弟子柏拉圖認為「民主已死」,希臘城邦需要的是哲人王的統領,猶如航海需要船長。柏拉圖拒絕一切對神聖的模仿,用至真、至善、至美,代替善惡未分、靈魂未生的混沌自然,而至理未曾離開人心,只須「回憶」,就可以記得從未失落的至福。
而孔子面對「禮樂已死」,卻沒有避開飄蕩宇宙的悲傷,望住河水,他沒有像孟子那樣想起善的人性,而是時間之流「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流水無情,唔會等人。
傳統透過重複時間落地生根,毋須遠慮,也不需要懷緬過去。但「學」也許不只是模仿,而是知道幾時守護,幾時突破、捨離。但蘇格拉底被民主的雅典判了死刑,耶穌被猶太人釘死了,《致間生》引用《禮記》好動人的一段,孔子「負手曳杖,消搖於門,歌曰:『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臨老揸住拐󠄆杖,吟唱歌謠,終其生都「無所成名」。眾生皆可成佛的思想,也未撼動印度婆羅門教的種姓制度。哲人是否行得太前?十字軍與伊斯蘭皇朝開戰,是否代表耶穌走過的天國路程,都白費了?
但前人走過的路,再冤枉也不會白費。何況那是先人深思熟慮,冒險投身的決定?我喜歡故事的「故」,因為故人的「故」也是這個字,「故人」不只是以往的人,更是你所深愛、思念,卻無法復活的同伴。孤獨之所以通向自由,是因為死亡的深淵不是虛空,而是佈滿前人遺下的碎石,可以摸住過河,可以串連成線索,或者星座。
▍ 不失赤子之心的「大人」
面對孤獨是痛苦的,但如果以為永恆就在回憶,豈不是懷舊、沉溺?科學儀器愈精準,自然界無意義就愈明顯。但模仿自然法則製成的機器,卻又如此令現代人失靈,抑鬱、焦慮各種思覺的失調頻生,統合的重擔落到每個人肩上,困難重重。但科學所依賴的數學模型,即使有某種意義的「絕對客觀」,其實也只適用於邏輯範圍之內,無法回答意義的問題,甚至提醒我們,意義世界不可能有「絕對客觀」。自然界沒有意義,真菌沒有時間意識,螞蟻沒有歷史責任,並不構成問題,但如果人活得像變形蟲,可能很有問題。這「人禽之辨」並非「人類中心」,而是如實觀照,生而為人是怎樣的一回事。不是「萬物之靈」,也不是「被詛咒的惡魔種族」,就只是「人」,人啊人,然而呼朋引伴,兩人成行,就成了「仁」。三人行,就必有我師。
仁者無敵,不是因為霸道,而是因為,所有人都可以是自己的老師。為學「求諸己」,並不與求學矛盾。就像「大人」其實不必放棄小朋友的靈活,「不失赤子之心」。天國的種子好細,但可以生出大樹。人禽之異「幾希」,仁心其實好微細,發揚光大,都可以好似河流咁。係,孔子覺得悲愴嘅水,孟子睇到養大良心之後嘅爆發力。唔似「種姓」或者「種族」,你出世係呢個階層,就係咁窮,你係呢個膚色,就抵畀人睇小,甚至勞役。
我們的時代,看似老病沉痾,人工智能鋪天蓋地,令人愈來愈難相信,自己有能力改變世界。但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我們未曾如此自由,視域所及,有這麼多的先賢聖哲,照住前面艱難的路。畢竟,他們生活的時代,沒有比我們的更好,或者更壞。
我們身處的「閾」,面前沒有清晰的道路,但或者唔使急於成長,尋路之中,迷失無可避免。門中的困惑,去到日出之「間」,唔知等幾耐,但既然身處深夜,何妨一往情深待黎明。
(動漫截圖,取自《全職獵人》、《聖哥傳》、《進擊的巨人》及《地。關於地球的運動》;圖3的惡魔是Krampus,傳說是聖誕老人的隨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