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恩:從粉筆欺凌事件再看校園欺凌迷思

一段約半分鐘的舊影片,近日再次在香港網絡出現,引起熱議。片中,一名身穿校服的女學生全身沾滿白色粉筆痕跡,在課室內不停抽泣;旁邊有男教師正安慰她,與此同時,背景卻傳出笑聲,甚至出現有人叫她「返屋企洗啦」等說話。影片重新流傳後,疑似當年拍片者竟在社交平台反駁疑似受虐者的說法,質疑「口罩咁緊點塞粉筆」,並指當時只是同學之間「互掟粉筆」的嬉戲。

事件於是由一場疑似校園欺凌,演變成今日的網絡二次傷害,而輿情亦逐漸在網絡平台發酵。

該校其後確認,事件發生於2024/25學年的課後補習班,當時已啟動調查,面見相關學生、並作出訓導及處分;學校亦表示翌年已更換有關課程承辦機構。至於近日重新上載影片及相關言論,校方表示正在調查,一經核實會按校規從嚴處理。教育局亦表示已聯絡學校,要求加強訓輔及網絡安全教育。

表面上,這是一宗已處理的陳年往事,校亦已火速應變,以防死灰復燃。學校作為教育機構,的確有責任為校內青少年提供包括德育及群育等全人發展的學習機會。可惜的是,觀乎相關學生近日在社交平台之反應,校方需要跟進的事,似乎比「從嚴懲處」更多!

▍「玩」究竟在甚麼時候開始變質?

如果近日社交平台上的相關言論確實來自當年受處分的學生,當她回顧當年的行為,仍然選擇將之定性為「同學之間的玩樂」,明顯地,時至今日,她仍然未完全明白事件的嚴重性。而當年校方就事件的處分,及相關跟進措施,似乎未有有效協助該生從錯誤中反省。

就當我退十萬步,嘗試代入該生的思維去想,更值得問的是,一場所謂的「玩」,究竟在甚麼時候開始變質?

目前公開資料並不足以讓外界斷言當時究竟有沒有人強迫受害學生吞食粉筆等性質更惡劣的行為,但有一件事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影片中的女生正在哭泣的時候,同場竟收錄了同場其他學生的笑聲,及一連串帶有挑釁性的說話。而這,正是界定校園欺凌最重要的一條界線。

就當施虐者真心認為整件事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問題是影片中受襲一方的情緒已經失控,其表情及反應亦已經清楚表達其痛苦——簡而言之,所謂「遊戲」的性質其實已經徹底改變。

「玩吓啫。」「大家都有份。」「佢自己都冇講唔玩得。」「又冇整傷佢。」這些句子我們非常熟悉,在成人世界裡也一樣。很多霸凌,從來不會以「我要傷害你」作為開場白,而是以「講吓笑啫」開始。

▍最令人不安的不是粉筆痕

今次影片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其實不是女學生身上的粉筆痕,而是旁觀者的態度。當一個學生已經哭成淚人,周圍的人仍然在笑,竟無一人施以援手,連調停者也沒有,甚至無人提醒拍攝者應該停機。明顯地,這班學生已經形成了一種次文化。

簡單來說,今次事件涉及的已經不只是「施暴者」和「受害者」兩個角色,而需要被教育的,是在場的整個群體。欺凌行為之所以能夠持續,往往不是所有人都都主動參戰,而是因為沒有人覺得自己有責任令事件停下來。以是次事件為例,一個人掟粉筆,是個人行為,一群人掟粉筆,是集體行為,但與此同時,有人拍片,亦有人在旁邊嘲笑。而當這些行為同時出現,便形成了一種非常可怕的文化氛圍——「你的痛苦,正是我們的娛樂。」

一次粉筆投擲,可以是個別事件,但當事情發展到有成年人在場,學生仍然肆無忌憚,亦肯定更值得校方關心,而更值得大家關注的,是事件發生後,校方有沒有向在場所有學生進行德育工作,定還是只針對肇事者進行處分?

當對方說「唔好玩喇」,你就要停。不是因為老師看見,不是因為校規禁止,不是因為怕記過,也不是因為怕教育局調查,而是因為對方是一個人。他有尊嚴,有恐懼,有羞恥,也有自己的界線。回想一下你讀書的日子,類似的內容,你聽過嗎?

粉筆灰會洗得掉,一段影片也許可以刪掉;但一個孩子在眾人笑聲中哭泣的記憶,以及整個系統對這種哭泣的冷漠,未必洗得掉。教育的目的,從來不只是培養一個懂得避開處分或危機處分的「合規者」,而是培養一個即使沒有人監察,也知道甚麼時候應該做甚麼,不應做甚麼的人!

(原載於作者FB,本文為節錄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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