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如林:客旅遊蹤:殺人集中地@德國 巴伐利亞

▍穿紅色外套的女孩

小時候在加國讀書,歷史老師給我們播放一套電影《舒特拉的名單》(Schindler's list)。這套電影,描述二戰時猶太人被迫害的實況,當中一位名叫舒特拉的德國商人,利用他身份的便利,拯救過千個走投無路的猶太人。

導演在這齣黑白電影中,特別選了幾幕加上顏色。其中一幕,舒特拉在混亂的街道上,察覺到一位身穿紅色外套的猶太女孩,獨自茫然走避,最後慌不擇路之下,走進陌生房屋躲藏。而在電影後段,舒特拉見證納粹軍一輛一輛木頭車運送屍體去燒毁時,看到其中一輛車上,有一具似曾熟悉、面目焦黑的短小身軀。那具屍首,正正穿著同一件紅色外套。

這兩幕有顏色點綴的畫面,讓當時趁著看電影關了燈就偷偷打瞌睡的我,留下深刻印象。

▍集中地殺人

這次我們到訪了二戰時期納粹德國建立的第一個集中營——位於慕尼黑市西北行20公里的「達浩集中營」(KZ Dachau)。集中營這個專有名詞,聽起來中性、中立,實際上對納粹黨來說有四個暴力功能:消除政敵、迫害他們看為低等的群體、強制勞動、人體實驗。集中營實際上就是一個殺人集中地,專為集中地殺人而設。

這本來計劃容納六千人的集中營,收押了三萬二千人。但在這人間地獄,擠迫是最溫柔的待遇……來至歐洲各地的囚徒,每天都要到操場點名集會兩次。無論天氣如何,都要頂著營養不良的身體,穿著薄薄衣物,一早一晚在強制勞動前後站立一小時。囚徒不容許有輕微移動,黨衛隊(Schutzstaffel)會挑剔各人狀態,藉機毆打囚徒。集會也是鞭刑、吊刑和死刑的施行處,眾人被迫觀看,以種植恐懼。如當天有人逃走,站立則延至數小時,甚或數天,直至以活人或屍體湊夠人數。

而在特別監倉,政治犯被虐待以屈打成招,乃是日常流程。營裡設有面積為70乘70厘米的站立監倉,囚徒在這躺又躺不平、坐又坐不下,且暗黑一片、空氣也不流通的監倉,被困個三天。莫說被迫認下指控,精神沒有崩潰都算是奇蹟。

然後就是臭名遠播的人體實驗。他們把人關在急速減壓的空間、把人泡在冰水、砍斷人的手腳……模擬前線德軍可能會遇到的種種情況,以尋得最有效的應對方案。很多時,這些實驗對象捱不了極端實驗當場死去;有些則被弄得半死不活;另一些死不了的,也被信奉納粹主義的醫師視如草芥的處死。

二戰時期,德國有大大小小的集中營共四萬四千個。而當中更有六個比達浩集中營更恐怖的存在,專作有系統的大型殺戮。

▍直面不能磨滅的污點

只是覆述這段歷史,都令我肚裡翻滾想要嘔吐。根本不能想像,當時受迫害者面對的,是怎樣的地獄。

這段不光輝的過去,是德國永不能磨滅的污點。可是另一方面,我也認同後來德國官方的做法:公開鄭重的道歉、賠償受難者、也制定持續且懇切的公民教育,讓後世從這段歷史反思學習。達浩集中營的遺址,亦作為紀念館而保留,遺址各處設有展覽,以教育公眾。

基督信仰中的悔改,就是先悔,而後改。承認錯誤,乃改變的第一步。把過去從黑暗中翻出來,把它坦露在光中,才能真正不被其捆綁,才能編寫不一樣的以後。

很多群體,從國家以至教會,都有不光輝的過去。如逃避談論面對,給人的觀感,就像不認為這些過去有甚麼問題,而污點,就會在其中繼續發酵、放大,並繼續影響以後。有些人認為承認錯誤是懦弱的表現,其實相反,勇敢的人才能面對自己的錯誤。因為面對錯誤,是違反人性的,是把自我和面子放下的一個不容易的過程。

(題為編者所擬)
(作者於2024年年底跟太太開展為期一年的環遊世界旅程,到了20個國家遊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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