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鬱女兒瀕危時 社會學學者夢見香港

你發過最離奇的夢,是甚麼?

「有一晚跑步,想起一個大學同學,㩒入她的社交媒體帳戶,卻發現版面寫滿「安息」字眼,才知道她竟在火災罹難。她住的大廈著火時警鐘沒響,她到處拍門叫鄰居逃生,父親落了樓,她自己最後卻無處可逃,躲在房間被煙嗆死。她的葬禮上,父親失聲痛哭,不斷說:『我阿女好乖㗎!』事隔多年,太太夢到這位同學,在書房說:『呢度就嚟著火,有咩書攞就好攞喇,你快啲走啦,呢度唔屬於你。』趕忙檢查家中爐頭,無恙,整理書櫃時卻找到兩本《情書》,我不記得另一本屬於誰,太太卻說,這是同學借她的,她一直不記得還。」

這是詩人曾詠聰的故事,他說自己不常發夢,卻聽過兩個特別深刻的夢,這個夢是其中一個。他提及太太的夢,是回應退休社會學教授馬傑偉用英文寫的《The Wool Ball, Smelly Cat and the Cranky Corpse》,這本書回顧女兒抑鬱至企圖自殺的一段歷程,作者發過的怪夢,以及嘗試梳理夢境與現實時,蔓延的思緒。

▍  為香港而犧牲的「羔羊」

馬傑偉在早前的新書分享會說,自己夢過一些場景,現實未曾見過。他搭船穿過維港,有人走難,船經過一個山洞,洞內有一堆蛇狀物蠕動,又有人形的三頭龍。另一個夢,他抱住一隻羊,要去獻平安祭贖罪。有次去炮台山寫生,東岸公園「藍色巨蛋」的形狀,就像他夢見的龍,他就很快畫出被群龍包圍的羊頭。幾年前有警察上他家門,他的貓呆望警察的方向,事後很快病倒、死去。葬禮上的貓,肥肥的面龐消瘦了很多,赫然令馬傑偉想起夢裏的羊羔。

貓的逝去,讓馬傑偉想起「部分為整體犧牲嘅香港人」。有一次,他甚至痛苦得要將情緒化為祈禱,願上天「眷顧土地上承受苦難的人」。馬傑偉說,自己雖然有教會背景,但已經很久沒返教會,「成日感謝神嗰啲,我唔係好得」,但當刻只是(或只能)祈禱。

又如大埔火災,馬傑偉說每次揸車經大埔公路,「鑊鑊都見到」。他覺得,遇難的災民也像被犧牲的羊羔,要求無情的掌權者悔改。座上有人直言,憤怒與仇恨是推動我們不放棄的動力,馬傑偉表示「好明白」,認同憤怒可以保持戰鬥力,只是柔軟的力量,也很重要。即使社會有許多話想說,卻不能說太多,「你永遠都唔會知,深淵裏面嘅一個擁抱,可以有幾勁」。

▍  被巨浪淹沒,就練習在水底呼吸

講及女兒的經歷,馬傑偉哽咽良久。他說,以前當眾哽咽,「會覺得好慚愧」,但現在已接受這樣的自己,甚至認為這份柔軟,蘊藏很強的力量。

他引用一首詩,形容女兒出事的景況。一間屋建在沙灘旁邊的磐石上,潮漲潮退如日常節奏。直至有一天,毫無先兆,海嘯臨到,屋就沒入水底。「諗過逃走、沉溺、死亡」,馬傑偉說,當女兒半夜打來,說「老竇,我唔得喇!」之後,這些想法他都有過,但最後還是慢慢練習在窒息的水底呼吸。那段時間,他每天都陪女兒在河邊散步一個半鐘,然後女兒再自己行多一個半鐘。寫完書時,女兒的情況仍有起伏,但他已接受,即使學過許多心理輔導技巧,「如果佢決心死,都無得勸」。慶幸,現在女兒已經健康,「已經好返」。

曾詠聰回應時,說看到馬傑偉哭時,並不覺得軟弱,反而說「喊,係因為堅強咗好耐」。他到英國探望朋友時,每次到最後都會喊,說「無得一齊放工去飲嘢」,有些地方不能再回去。

陪伴女兒期間,馬傑偉發過很多怪夢,與現實的冥想體驗呼應。他認為,人在極限,有可能覺察事件之間細微的關係,只是現代人不如先人敏感,「唔好即刻否定,但又唔好吹到咁大」。

▍  朱凱迪的一句「多謝」

詩人嚴瀚欽回應說,感謝馬傑偉的書,讓他想起一些夢。夢中他的細佬被劫匪綁架、威脅他。但他不確定,自己是拯救細佬的兄長,還是漠不關心的局外人。他兒時在朋黨中是「大佬」,要求細佬與其他人跟在後面,模仿他的動作,而生活之中,他也視細佬為「附屬品」。曾詠聰也想起,有學生跟他說過,詩中他的形象與平日教書的形象相差很遠,他還以為自己很誠實。

馬傑偉指出,人裏面有很多層,有時「唔知自己發生咩事」,例如他以為自己謙虛,但其實是有點競爭心,只是不願承認。但他說「我依家無咁謙」,不怕承認自己有些能力,幫助別人。他認為,愈需要有公共面目的人,例如官員、醫生、老師、教授,就愈難一層一層地探索自己。

自從寫完書,他就沒再發怪夢,心情也很平靜。直至講座前幾日,馬傑偉在大埔遇見出獄不久的朱凱迪。兩人相擁,沒怎麼說話,只是流淚。然後,朱凱迪說了句「多謝」。馬傑偉指,同一句說話,一旦注入了心力,說出來的效力就很不一樣。於是,他的情感再起波浪,在講座上情不自禁,「以為已經get over,但創傷仲喺度」,但他又能夠接受這個自己。

「不論你遇到咩困難,見到呢個世界有咩悲劇,都希望你知道,我哋內心深處係有好多連結,畀到我哋好大力量。」這句說話,馬傑偉說得緩慢,可是神情堅定。

文:Jon




Next
Next

前蘋果員工信中形容黎智英為「白色殉道的宣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