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為藝術家馬域:家與社區的連結,都不一定要很温情
回家,對你來說是甚麼?打開房門,迎面而來的那些物件,又是怎樣堆積在那𥚃?行為藝術家馬域以前每年都會回到元朗,在母親舊居與婆婆食團年飯,自從婆婆住老人院,就很少返去。最近,她與媽媽在舊居共同有個演出,背向觀眾,讓詩句、歌詞投在背脊,讀出或唱出詩歌。
另一邊的投影,是一些零碎的詞語,例如鄉愁「nostalgia」拆開,解做「回家」與「痛苦」,摯親的「摯」拆開是「執手」。拆開一個字,拉開部件之間的距離,就像選擇背向觀眾,不像一般表演藝術那樣面對觀眾,在狹窄而私密的舊居中,拉開些微距離,去思考一些問題,諸如投影牆上的:「你害怕嗎?// 我懊悔嗎?// 你心中有羞愧嗎?」
不論是家、表演,還是社區,馬域都不認為,一定要很温情,才算是有連結。
▍ 搬出去又返嚟,可能因為屋企有啲重要嘢?
馬域曾經搬過出去住,有想過,會否自此不再回家,但住了一年,又返了屋企住。她懷疑過,是否自己 「廢得滯」,沒辦法在出面的世界,找到適合自己的生活模式?後來她轉念:回來可能是因為「家」中有甚麼重要的事,需要慢慢梳理、尋索?
家人習慣囤積物件,令馬域「唔鍾意儲嘢」,但她反思,自己是否真的沒有儲物?「我囤積嘅係文字」,於是她在一次創作中,將自己寫的詩,包裹在家人的囤積物上,思考兩者的關係,又有一次,只是將家人儲存的玻璃器具拿出來,觀察其質地及其上的光影。比起書寫家族史,馬域認為,自己只是「喺屋企執啲嘢出嚟思考」,隱去家人的故事,帶住距離去審視「家」。
囤積物件的原因,家人從來沒有明言。但馬域認為,父親「文革時游水落嚟」,細個經歷物質的匱乏,即使後來成為中產,也害怕失去這個經濟狀態,而囤積只是這種焦慮的表徵。
「家」是何物,馬域認為很難,難到只能隱晦、抽離、迂迴地用文字碎片去織出一條條線索。例如她曾離家,在九龍塘、沙頭角、澳洲住,又曾歸家,像地球自轉、公轉,日夜往返,這些字句投映在牆上,「瞬間,一室光明,一室黯淡」,鬱住的力量炸開天窗,光透進來。
▍ 不一定好有「人情味」才算是社區
家人不一定要很親,才有情。馬域認為,社區也不一定很close、很有「人情味」,關係就是有親疏,可以有憎恨、「牙齒印」,而有距離也未必一定是要處理的問題。
她指出,很少有關社區的書寫是疏離的,而許多營造社區的項目,目標都是讓社區更加緊密,但馬域覺得,關係未必像人情味那麼表面,底下的連結卻比想像中豐富。例如她婆婆的舊居,分了幾個住所。有位清潔女工每天都借用其中一間休息,如果附近有蛇出沒,她會察覺,而且知道該找誰幫忙捉蛇,「底下有個情報網」,比較像隱形的關照,「睇住你但唔會畀你知」。
馬域也覺得,沒有需要知道每個細節。例如另一間住處,有陌生人借宿,「初頭都會驚」,但知道是親人認識的,就覺得不必再問下去那是誰。「其實我同佢哋一樣,借用呢度,只係我有血緣關係,比陌生(人)熟悉一啲」,但他們與地方的連結,可能比她自己還多。
▍ 物的痕跡不必是人跡/人也是萬物之一
構成家與社區的關係,每日都有細微的變化,就如居所本身,即使沒有人住,也會經歷風霜,所以馬域覺得,「家」並非固定的概念。剝落的油漆,不一定有人介入,而只是物的痕跡。
西方將「人」與「物」對立,彷彿活人與死物無關,馬域更指,如果將人視為物,例如貨物,更是不尊重人,剝奪他的基本權利。但她指出,中文的「物」並無貶義,人是天地萬物之一。所以,她不介意在創作中思考婆婆的身體,今次也不介意將詩歌投射在自己與母親的背脊上。
如果物的故事,不一定需要人的角色;如果家沒有固定形狀,經過家門,你會認得出來嗎?
文:Jon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及摘自《精神及其行為》演出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