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藝術家張浩強(下)】一生人做一個作品 虛空中定微小一點
獅子山在你心目中,是甚麼模樣?藝術家張浩強曾拖著銅鏡,走上畢架山,磨走多餘的自我,猶如磨鏡。當他在畢架山望到獅子山的側面,是平時很少見到的,就想:「如果獅子山精神是香港精神,有沒有另一種獅子山精神?」
▍ 當文明變成廢墟,如何重組?
《2020 04 21 獅子山側邊》是張浩強在香港最後一個展覽「文明荒野,風景瓦礫」其中一個作品。重霧濔漫的山嶺之下,有三隻白色的小鹿,而沙田、黃大仙的街景,也隱約在背景中。他說,當文明變成荒野,高塔開始倒塌,變成廢墟,「好痛苦」,但大自然更大的系統仍在。
那段時間,是張浩強「人生裏面畫得最多畫」的一段時間,畫了50至60張,尺寸都很大。《2020 03 26 HK》波濤洶湧的維港,是另一幅畫作。大浪之上,有隻小輪。「佢係入緊香港,定係離開緊?」張浩強並不確定。
他的作品結集《意象藍圖》,早前在展覽「虛無與遷移」展出草稿。張浩強形容,自己離港到台灣讀書,會掛念香港,但回到香港,又會掛住台灣,「已經好難分邊度係家鄉」。
去到台灣,張浩強說,「都帶住一啲(香港嘅)記憶」,所以他將台灣也畫得很抽象、模糊,好像需要重組。他形容,香港是他的「家鄉」,但同時是「異域」,因為好些地方變得陌生。有時在台灣,遇到某些人,「會覺得係屋企,但清醒返,又知道唔係」。香港像黑色的畫紙,「係一種虛無」,但去到台灣換了張白紙「咩都無」,卻又是另一種虛無,同樣有恐懼。
但張浩強期待,碎裂的鏡片有新的組合。即使系統崩潰「好唔舒服」,但也藏有很多可能性,「同時好興奮」。
▍ 一生人做一個作品,虛無中定微小的一點
失眠「好多嘢諗」的一晚,張浩強突然想到「不如一生人做一個作品啦」。面對偌大的虛無,他覺得,如果不押上所有,是不可能看到光的。他的每一個作品,都是徘徊系統與信仰之間的身體行動,也是虛無之中的定點,一塊碎片。
張浩強笑說,「定咗位就畀人插㗎喇,但無定位又會好迷失」。不過,他心目中的定位,不是做一個完整的鉅作,但即使「用晒所有力,只係喺無限空間,留低微小嘅一點,我都想做」。
如果沒有信仰,生命只是今世,一吹即散,但即使如此,張浩強認為仍然值得尋找熱情,傾注一生去做。不過,沒有信仰就只能靠意志,但「意志其實好脆弱,靠意志好辛苦」,他心中的信仰不只靠自由意志,更是容讓上帝推動你,去走必須走的路。
▍ 短時間可能無改變,但只要繼續去做,就會有
張浩強以《上一座山,磨一塊鏡》為例,上山磨鏡是為了重整自我,但行完山回到城市,城的結構也不會因而改變。「你想解構嗰啲嘢,可能仲喺度」,不過「短時間無乜改變,只要繼續去做,就會有改變」。他笑說,「可能變得更加絕望都唔定」,但至少你自己會有改變,甚至連問題的焦點,也可能會轉移。
雖然上山對他來說,是放下累贅的負擔,但他不會否定累積的價值,也不認為「減法」就一定是好,而是不同情況活用不同工具,「啱啱好」。
就如畫布的比喻。畫布被塗黑固然是虛無,即使不能轉去另一張白色畫布「重新嚟過」,能否改變視角,將黑筆變成白色,將黑色重新變成畫布呢?這就是張浩強心目中「創作嘅核心」。
文:J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