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耕細作能種出樂土嗎?專訪劇作《候鳥》編劇林坤耀
活在香港,快樂嗎?若很難快樂,又是為何?本土劇作《候鳥》最近上演,講述一個17歲的少年,與母親爭執而離家出走,到鄉村的舅父家中暫住。編劇林坤耀(Cyrus)認為,你所住的地方是否「樂土」,跟你的世界觀很有關係。如果你覺得,世界充滿戰火、不公,自己渺小,「咁你去到邊度都會受困」,因為覺得無力改變所有事。但如果你在可行範圍內付出,相信自己做得到,「只要令一個人開心,都可以揾到屬於自己嘅樂土」。
▍ 「深耕細作」專注於當下
鄉村中,農夫的深耕細作,雖然都會期待收成,但有時播種只是播種,沒能發芽,也就只能接受;長成後遇到風災,或被蟲噬去,就下次調節。Cyrus認為,最重要的還是「專注於當下」,就像踢足球,「落得場都係想贏,但只顧住贏,就忘記咗足球嘅樂趣」。
Cyrus也想起叫他舅父的外甥。寫作《候鳥》劇本時,他的兩個攣生外甥出世,現在已經四歲。Cyrus說以前自己還與劇中的舅父阿生有段年紀距離,「但依家愈嚟愈近」,而天真無邪的外甥,日後也會像劇中熱愛棒球的少年阿達一樣,面對無可避免的困惑、抉擇,以及漫無邊際的世界。他不知道,外甥十年後要面對怎樣的一個世界,但當下他想「買嘢食、玩具」給他們,聖誕節想幫他們拍攝一個合輯,只要讓孩子「簡單地快樂」,不也是很足夠嗎?
在內地鄉村出生的Cyrus,一直敬重農夫,不覺得不體面,讀到關於鄉村逼遷、香港本土菜的相關報道,更對這種工作很感有興趣。有段時間,參與社運的人都說「深耕細作」,有些留在社區,有些真的落到田裏耕種。Cyrus指,他們是阿生的原型,「係我靈感來源」。
劇場的「深耕細作」,一樣不知道觀眾心中的種子,何時發芽。但Cyrus覺得,只要演員享受成為角色,大家都快樂,也許有哪個觀眾,會像演員或編劇一樣,某一刻在角色身上「突然見到自己」。他以父母吵架為例,假如一個小朋友,經年目睹家嘈屋閉,突然覺得「唔想第時成為咁樣的人」,屋企就剝離成一個「小劇場」,孩子在父母身上彷彿看見某個未來的自己。小劇場的美學,就是讓觀眾直接近距離「睇到角色」,以至反照自己時「impact可以好大」。
▍ 知道我可以有咩選擇,選擇又需要咩代價
看見某個自己,就可以選擇,成為或不成為他。Cyrus指,世界有好多人,有些人像劇中舅父阿生,「自己過得差,卻想人哋過得好」,有些人自己過得好,想別人跟自己同樣過得好,但也總有人「自己過得差,想個個同佢一樣咁差」,而劇場就將他們呈現,讓觀眾參照其中可有自己。
Cyrus認為,香港的教育制度「好少同你講,你可以有咩選擇」,至少他自己就渾渾噩噩直到某個年紀,「先知道世界好大」,有甚麼適合自己。阿生就像外甥阿達的導師,當阿達不想遂母親所願,到英國讀書,因為棒球隊、朋友都在香港時,他願意聆聽、陪伴,騰出充份的空間,讓外甥沉澱情感,再作決定。Cyrus說,如果有長輩陪伴少年人「從理想層面想像自己可以成為咩人,又從實際層面想像行嗰條路,需要付出幾多嘢」,讓他在無人強逼自己做決定的情況下思考,慢慢做決定。這對少年人,以及他所屬的群體,「我相信係緊要」。
Cyrus以自己的劇團為例,除了踏實排練,讓製作持續還需要財務自主、與公眾的聯繫,才不至「太依賴資助」。不論是農田、還是文化土壤的深耕,都需要一種整體視野,不只專注當下,也要許多涉及推廣、傳播、傳承的微小選擇。「任何一個人有呢個視野,即使係演員都可以,對成個群體都會有益」。
▍ 搬回鄉村不是逃避,只是被動
劇中舅父阿生回到出生的鄉村前,曾經很有理想,卻無法改變社會,成為攣生妺妹口中的「失敗者」。即使他經營的農地、房屋,接待了身心都受了傷的外甥,但他也會懷疑自己是否「成世被困喺呢度」,希望外甥飛得比自己更遠。然而,阿達親口在母親面前維護舅父:「佢唔係失敗,只係無你咁成功啫」。劇場的主場景是阿生的鄰居候叔家,用來打工換宿後掛上牌匾「香港最後一片樂土」,雖說只是招徠客人的套語,但候叔不願賣去果園、阿生既氣餒又踏實,這些放在同一場景,又有說不出的連繫。
Cyrus認為阿生搬回鄉村住「並唔係逃避,只係被動」。如果阿生一直都在尋找「樂土」,不斷踏實地工作,如果揾到一班人,默默付出、彼此支持,這豈不就是樂土?
文:Jon
(Photo credit: Chuk Yin 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