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淑怡:《女孩》:出埃及的曠野歧途
抱著極大期待去看《女孩》。很想知道,像舒淇這樣的一個女子,會怎麼說她的故事。結果看著播放時間快到尾聲,隱隱覺得這種期待好像要失落了──怎麼會是這麼淡,這麼輕的故事。
直到最後一幕。女孩長大後,回到施暴者(男人)已經不在的那個家裡,昔日沒句好話的女人和和氣氣地歡迎女孩,端出一碗特意準備的麵線。我才倏地看懂了,淚眼模糊,停不下來。是怎麼做到的?那麼溫柔地訴說生命的殘忍。
那種輕與淡,久遠得只剩下零散感官,一旦喚起卻仍歷歷在目的威嚇。一種潛藏靈魂最深處,各類感官不由得放大的身體記憶,聽著機車引擎、腳步、鑰匙、開門、坐下、呼吸的頻率,就能知道今天男人喝得有多醉。但家暴最可怕的是,你知道要小心不要惹怒施暴者,卻永遠無法預測暴力瞬間的不確定。
觀看《女孩》,不只是見證一樁童年創傷,更是直面一道始終盤踞在我們文化深處的父權幽魂。電影的恐怖,並非來自血腥畫面(拍攝上更刻意避開),而是源於那無法關閉的聽覺,以及聲音所喚起的、一種滲透骨髓的恐懼。這份恐懼,不僅是心理層面的,更是一種存在的顛覆,一種神聖秩序的崩塌。
▍ 「賤斥體」提醒創傷從未真正成過去
若用Kristeva的理論語言來說,電影中父親的暴力,便是一種極致的「賤斥體」(the abject)。「賤斥體」既非主體也非客體,而是威脅著要瓦解這一切秩序的 primal horror。在家這個本應代表律法與安定的象徵秩序中,理應是基石的父親形象,卻化身成混亂與暴力的源頭。
「賤斥體」麻煩在其永不遠離。即使父親的肉身消逝,他所代表的暴力,卻化為一道幽魂。鑰匙的碰撞聲、機車的引擎聲,這些都不是單純的記憶,而是「賤斥體」的碎片,一次次刺穿當下,提醒著那份創傷從未真正成為過去。它被壓抑在理性的語言之下,卻在感官與夢魘中,持續作用牽引。
這道幽魂不僅糾纏著個體,更毒害了關係,尤其是母女之間那最原初的連結。Irigaray的女性主義批判,為我們揭示了這場悲劇的傳承性。在父權的凝視下,母女的傳承早被切斷,被迫透過「父之名」來相互定義。於是,我們在電影中看到了最悲哀的「鏡像」:母親作為父權暴力的倖存者,卻無意識地成為了暴力的複製者,將她所承受的壓迫,轉化為對女兒的規訓。她們之間,失去了一種可以言說彼此痛苦的女性語言,只剩下在父權律法下,沉默的怨懟與不解。
電影的最後一幕,那場未竟的和解,或許是最深刻的神學洞見。女孩忍不住問女人,「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過的嗎?」母女間的相互質問,宣告了既有語言的破產。傳統的倫理框架──原諒、孝道、和解,在此完全失效。她們的困境,在於尋找一種全新的「女性象徵秩序」,一種能繞過父權幽魂,真正觸及彼此傷痕的語言。這場詰問,雖然痛苦而無解,卻拒絕了虛偽的溫情與廉價的恩典。
▍ 真正的救贖,並非假裝看不見
也正是在此,我才恍然大悟,那潛意識裡的父權幽魂,原來也在我心裡作祟。觀影時,那些讓我為女孩捏一把冷汗的時刻:跟新同學翹課、裝成年泡小影院、深夜坐上陌生男孩的機車、暗黑的樹林──這些被傳統視為「危險」的符號,為何如此輕易地牽動我的焦慮?剎那間驚覺,我們早已被規訓去警惕那些外在的、可見的「歧途」,卻對那看似最安全、最親密的家,那剝皮拆骨般深滲靈魂、讓人無處可逃的暴力,習慣性地集體噤聲,粉飾太平。
大眾眼中「良家女孩」不該誤入的歧途,諷刺地,卻是女孩逃離那致命牢籠的唯一生路。因為「良家女孩」的劇本,必然要求她留守在家庭的框架內,承擔責任,滿足期待。一旦偏離,便是墮落。然而,當家庭本身已是地獄,那麼「入歧途」便不再是墮落,而是一場女孩必經的出埃及記,是走向自由的千里之行,不得不踏出的第一步。那呼嘯而過的機車,載著的不是通往沉淪的危險,而是吹向曠野的、第一縷屬於自己的風。
最終,《女孩》拒絕為那道幽魂獻上和解的祭品。如同那幾縷祭拜的線香,煙霧雖淡,卻證明幽魂與創傷都依然存在。真正的救贖,並非假裝看不見,而是承認它的在場,並在廢墟之上,鼓起勇氣,去言說一種新的語言,去走出那條屬於自己的、全新的「歧途」。
像舒淇這樣的一個女子,走過千里後,如此溫柔地,為世間女孩道出了這個關於勇氣的新故事。謝謝你。
(原載於作者FB。分題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