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nathan:善忘

最近牙周病,智慧齒旁邊的牙,又有點蛀了。牙齦在流血,我有點恐懼,怕要拔牙,怕不夠錢睇牙醫。想起數年前,扁平足令我筋膜發炎,我以為再走動不了,以後只是痛苦,那種多餘的焦慮,是一樣的。再幾年前,我的眼生了一粒痣,我莫明地害怕,怕甚麼呢?那位醫生質問我,我慌張得不懂回答,只點頭默認,我怕死。

為何我們等到身體出事,受傷、發病,才懂得照顧它呢?又為何覺得,傷痛及疾病,是要解決的問題,而不是提點你成長方向的藥方?身體細胞新陳代謝的速度,跟意識的思考不屬同一層次,更細微、更玄妙、更幽深,但並不神秘,我們可有細心傾聽?還是外判給醫生的專業,然後將不夠錢睇醫生的焦慮,外判給保險界別?

睇完醫生,食咗藥、做完手術,就「回復正常」?但那「正常」是甚麼?是保持良好的工作表現,保住飯碗人工嗎?是保持身體健康,放假可以玩盡嗎?如果日常生活沒有對身體的敏感,等它用痛症提醒你,又被你驅趕,豈不會漸漸麻木嗎?身體的敏感如何被定義為病?良知的敏感,又為何被政權定性為危險?

常聽人說「香港人善忘」、「一代不如一代」、「而家啲年輕人無乜責任感」。但我認為提出責難的,將社會結構的共業,簡化成(年輕)香港人的性格缺陷。記憶從來是個人的,「集體記憶」其實是約定,這是Susan Sontag 說的,但約定又需要儀式去認識,就如同基督教需要聖餐,去記住基督的生命。

善忘,是因為香港經年缺乏凝聚群體、紀念亡魂的儀式,曾經的燭光晚會,又沒有足夠的深度,去呼喚未來人,接過先人的火種。目前香港的身體,就像受了重傷才會突然醒覺,遇到災難才爆發力量,一旦傷口被淹埋,就不懂照料,豈知感觸是全身的?關注手指,也會有血脈連向發癑傷處。且讓我們專注在各自的日常,長出根莖互相連接,流動之間交換風與水,種出一朵又一朵柔弱而燦爛的火苗,是眾人不敢遺忘的歷史痕跡。請不要苛責年輕人麻木,請專注於自己想做的事,讓蕩漾的漣漪邀請他人共舞。

歷史「好悶」、「唔關自己事」?讓我們發明日常的儀式,照料香港全身筋膜發炎、痔瘡及牙齦流血、呼吸急促淺窄的身體,讓悲痛的記憶如氧氣滋潤我們,有勇氣潛去更深的水域,打開地下的門,讓光透進幽閉的廢墟。這是我對新一年的期許。

(相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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