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nathan:何苦為男
27歲我都未拍過拖,懷疑是否自己性格有問題所以無人鍾意,這份自憐,從何而來?回想中三15歲,自己考到全級第一的成績後,發覺世界並沒有如預期那樣,將焦點放在我身上。以為一定有些事做得未夠好,是不夠謙虛嗎?我不斷咒罵,說「考第一算咩,你呢啲人都考到,即係世道墮落」。又將朋友隔絕,更不敢去聖誕舞會結識女生。我的抑鬱,是潛意識拒絕父權對我的無限要求,但我當初又為何如此苛求自己呢?
最近,台北車站、澳洲沙灘都發生無差別的殺人,而行兇者都是男性,甚至是父子。為何無差別殺人的兇手,多數是男人?正如在職場被性侵犯的,多數是女人?
《何苦為男》的作者許雅淑指,不論是台北站斬人的鄭捷,還是到東京秋葉原行兇的加藤智大,都是「想做大事」。無獨有偶,美國幾宗校園槍擊案的槍手都是情慾受挫,加藤更將26歲A0的痛苦,歸咎於管教嚴苛的母親。與其責怪他們是「kam 撚」,不如嘗試理解,為何他們身陷絕望泥沼而只能以暴力宣示自己的存在。
「異性戀男人有特權,為何還要幫他們開脫?」許雅淑說,「特權」的樂園其實埋藏了「特苦」的地獄,只是這些苦是危害男人國安全的秘密,必須藏於深櫃,發膿也要說「我無事!頂得住!」其實,女人需要獨立空間,男人也需要被照顧。
「我幫你揾錢,返到嚟你仲要我湊仔?」的傲慢底下,是不願負責的大孩子,不相信即使自己食軟飯,也有人愛著自己。明明我已經這麼努力,回到家怎麼沒人擁抱我?分明是撒賴的語言,男孩子不許撒嬌,就戴上大男人面具,用暴力乞求任何人認同:「誰也好,給我一點愛,好嗎?」舌頭卻打了結,怎麼都說不出這句話。
許雅淑又指,女性主義令不少男生卻步,自我防衛,覺得是女性厭惡男人,生而為男就有原罪。但其實批判的是壓逼女人、壓抑男人的體制,而不是個別的男生。但害怕被女性否定,其實已經隱藏「追唔到女仔,你係咪男人嚟?」的焦慮。
父權體制,不就是眾多男魂嘗試控制這份焦慮,向女人證明自己價值的機關嗎?後來卻演變成男人之間的競技爭奪戰,女人、孩子、土地都成為佔有的私人財產、獵物或戰利品。受傷不可以說痛,戰場上不可以逃跑,決鬥時不可投降,這些「男子氣概」磨鈍了多少男兒的敏感靈魂?埋沒了多少個可以通向智慧的痛點?不可以依賴女人,有苦自己獨自承擔,這才是「真・男人最痛」吧。只能射前,不能後退,這個心態,非常古老,但也非常現代。
我喜歡射籃,感受力氣從地面傳來,站穩,投球穿過網,忘記身邊誰在進攻、防守,很安靜。但將這個技能成為肯定我的「男人氣質」,就讓我陷入對勝負的執念,常以為得不到分是自己做錯,或隊友做錯了甚麼,忘記了玩樂。射籃、射箭、導彈及子彈、射精,「射」被誤會是男人惟一可以做的事,但弓弦可以奏樂,不一定要獵殺甚麼。
當男人以為自己不能回家,像《創世紀》被逐的該隱,就開始建造堡壘,將世界視為「外界」。許雅淑甚至提出,上帝在該隱身上留下的印記,被他定義為「勳章」,證明他有勇氣殺死兄弟。害怕被視為外人於是趕走所有人的「被害/加害」情意結,非常有效地困住該隱的子孫,模式簡單卻重複如強逼症,打造一座又一座羅馬。
於是,在現代城市失業的(中年)男人,就像失去了生存價值,沒有顏面尋求協助,以至選擇終結生命。我未揾到工,也覺得對不住努力生存的勞苦人,但追求想做的事並不「奢侈」,期望每個男人為所有人負重責,才是將他們逼成施壓者的暴力倫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