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作品反思身份與能力 卡在「病人」與「康復」間17年:好似不停被迫證明自己

甫進入展場,形狀各異的擦膠散落眼前。有些滿布鉛筆孔,有些被捏出了凹痕,也有一些已磨成圓鈍的「石春仔」。其中一顆像是小朋友嘗試把它削成骰子,最後卻沒有成功。由2016年起,張馨儀收集學生用過的擦膠,今次是她首次將實物展出。「上面啲 marking、窿窿,都係小朋友嘅情緒。」她沒有教學生把擦膠變成甚麽;那些形狀,來自一次次摩擦、按壓和把玩。柔軟的擦膠慢慢地變成小石頭。

1983年生於香港,張馨儀自小喜歡畫畫,33歲才走上藝術家之路。早期的她相信作品可以只留下物料和形式,不必解釋個人經歷。近兩年她遇上創作樽頸,開始思考自己為何一直使用擦膠等物料。她發現作品其實來自經歷——尤其是將她「卡咗喺中間」的「緩解期」。她開始把曾患精神病的經歷和自己的困惑放到作品上。不過,她強調這不是用藝術作倡議,而是建立自己的語言,「重新理解自己多一次」。

▍    長達17年的「緩解期」

1996年,13歲的張馨儀確診精神分裂症,2004年停藥。2009年,她申請暫住宿舍,院方要求她提交醫生證明。然而,醫生認為她仍有機會復發,不能證明她已完全康復。「人生好似搖擺不定,又要不停被逼證明自己。」張馨儀之後申請公屋、升學等,仍要反覆提交各種證明。已經如常生活多年的她,在醫院的檔案卻一直停留在「緩解期」。

今年為了申請讀博士,她帶同多年的病歷找私家醫生評估,結果醫生認為她由停藥起已「完全康復」。在錄像作品《緩解期》中,她形容診斷假設她將來會復發,令「緩解期」成為沒有出口的狀態。 

「我又唔係康復,又唔係病人,又唔係殘疾,就係卡住喺中間。」這個狀態令她重新理解過往的創作。兵乓球膠膜介乎使用和剝落,擦膠介乎柔軟和石頭,顏色介乎融合和排斥,而她自己則長期介乎病發與康復之間。「康復同殘疾,呢兩樣嘢係矛盾㗎嘛。」張馨儀留意到制度裏用字的矛盾,例如有機構的表格把「精神病康復」列入殘疾類別。她覺得最可怕的,是大家似乎已經接受這套分類。

▍   身份與能力之間的張力

展覽中其中一件引人注目的作品,選用今年6月12日的報紙來創作,當天發生一宗母女墮樓悲劇,而悲劇中的母親是一名社工。張馨儀指出,這身份本令人聯想到照顧、可靠和「有能力」,而這件事正好反映,人們總按身份推斷一個人的能力,卻忘記每個人都有情緒起伏,也可能需要求助。相反,精神障礙者和智障人士,就常常因這身份而被預設為「無行為能力」,要由監護人決定甚麼對他最好。

在同一份報紙裡,還有太空人的消息和減價廣告;沉重的時間與尋常的生活,在同一版面出現。張馨儀用擦膠擦拭報紙上的油墨,再將它們保存起來。張馨儀形容,報紙介乎昨日與今日,擦膠則介乎保存與消失,「我想將佢封存,亦都想佢成為一個時代嘅檔案……」

▍   倡議、藝術、教育是三種不同面向

常年參與殘疾權利工作,以精神健康、診斷和制度為題做創作,有人形容張馨儀是「以藝術做倡議」,她自己卻拒絕這種概括。她不否認創作可能帶來社會改變,但展覽不是口號,藝術也不是一種「complaining」。她認為倡議可以直接要求改變制度,教育可以傳遞知識;而藝術所做的,就是把無法説清楚的處境,轉化為自己的語言。

曾到內地擔任社區發展工作者,又代表香港參與聯合國《殘疾人權利公約》首次審議,藝術、教育和倡議一直同時存在於她的生命裡,但她不認為三者可以互相取代,而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向。對她而言,精神健康和殘疾不是議題,而是她的人生處境。她希望觀眾走入她的世界,看見她如何理解「精神上無行為能力」、殘疾和康復。

文:KwanY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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